【名采】瞿欣怡專欄：原來媽媽也怕拔牙

瞿欣怡／作家

媽媽七十大壽之後，生活型態就從原本的長期獨居，變成較長時間跟我同住。我還為此搬了大房子，希望她住得開心。

水瓶媽媽遇到射手女兒，我們家從安靜的文青咖啡館，變成周星馳喜劇現場。我更從侍奉母親大人中學會一個真理：我以前怎麼折磨我媽，現在她就怎麼折騰我。

就拿看牙來說吧，新家樓下就是牙醫診所，醫生老派溫和，價錢公道，最重要的是坐個電梯就到了。老媽的牙越掉越多顆，我好說歹說，老媽終於下樓給老牙醫評估，回家後讚不絕口：「好客氣、好溫柔，沒有亂開價，真好。」然後就沒下文了，她依然張著缺牙的嘴嘻哈度日。

某天，又鬆了一顆門牙，她終於主動下樓看牙，回來後很不安：「醫生說要把門牙拔掉，等兩個禮拜，才能做假牙。」很合理，傷口要恢復啊。

「既然都要做假牙，為什麼要把牙拔掉？直接包起來不行嗎？」老媽的異想天開讓人傻眼。

「我覺得有點麻煩，我還是回桃園以後，再去找牙醫好了，而且我是軍眷喔，可能有更便宜的假牙。」老媽繼續找理由，見我狂翻白眼，她老羞成怒：「我都七十歲了，缺幾顆牙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要拔牙！」

哈！真相來啦，原來媽媽也怕拔牙！

我跟弟弟從小怕看牙，每次到了診所都會趁大人不注意，衝到外面躲起來，然後又被架回診療椅，哭到精疲力竭才肯乖乖拔牙。我原以為是牙醫太可怕，現在懂了，根本是家風使然。

我抓起鑰匙，硬是帶老媽下樓拔牙。她躺在診療椅上，對我投以哀怨眼神，幸好門牙早就鬆了，她還來不及哭，牙就拔好了。

回家後，醫生交代咬棉花條一小時，晚上不准漱口、刷牙，不要吃東西。我媽怎麼可能聽話呢？《甄嬛傳》才看半集，就問可不可以把棉花條吐了；好不容易撐了一集半，把棉花條取出來後，她餓了。

我好說歹說，拿出冰箱的牛奶、水蜜桃果凍，勸她吃冰涼軟爛的點心，她偏不，她要吃鹹的，要吃飯喝湯。我弄了碗冷稀飯勸她忍一忍，填飽肚子就好，不行，她非要配XO醬，這回她吃兩口就死心了，小干貝戳到傷口痛死了，她才乖乖吃白稀飯。

折騰一晚，我累得癱在沙發上，想起自己是個很難帶的小孩，從小病痛不斷就算了，意見又多又吵，我媽比我成熟多了。

我從小耍賴到大，如今，媽媽再怎麼任性都可以被包容。不過就是現世報嘛，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