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阮慶岳專欄：向鄉村學習

阮慶岳／小說家、建築師   

大姊決定從久居的民生社區，搬到台東的一個小村子，讓大家都吃了一驚。我半是佩服半是好奇，也隨著過去住了一夜，感受一下住鄉下究竟是什麼滋味。

年近七十的大姊，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固然與想要為他人服務的信仰有關，另外，我也覺得她與姊夫有些意識到，似乎理想的所謂城市居，也未必盡如人意，而想嘗試一下鄉村居的全新可能。

這樣在城市與鄉村間，作著猶疑徘徊選擇的人，其實應該不在少數。畢竟，大約從百年前開始，主觀和客觀的各種條件，都催促著人往都市遷移，鄉村成了回不去的鄉愁，甚至是失敗者的無形印記。但是，城市似乎依舊不能成全被允諾的夢想，鄉村的召喚也不曾一刻消失。

最近讀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伊東豊雄的《以建築改變日本》，看這位大師級的建築師，以謙卑反省的心情，重新看待不斷膨脹擴張的現代城市。伊東豊雄在2011年的日本大地震後，因為目睹大海嘯對城鄉的衝擊，而「坦然地面對自己長年以來所投入的、現代主義的功過」，也開始書寫具反思的這本書。

他說這段期間的工作（包括台中歌劇院），讓他「察覺到當時只是隱約感受到『朝向都市的建築已經結束了』的這個意識，到現在已經轉變成完全的確信。」也就是說，他開始懷疑都市建築的意義，已經脫離了人的真實本質需求，而成為「看不見的巨大資本流動的可視化裝置而已。」

這樣的質疑，加上親身參與海嘯救災工作，讓他相信：「是人和自然一體化的世界，雖然辛苦地活著的『地方』，反而具備更大的希望。」因為地方存有著城市已經喪失的價值：與自然的關係、地域特色、承繼著土地固有的歷史與文化、人的關係和社區場域。

大姊遷居鄉村的決定，和伊東豊雄顯得憤慨的批判應該無關，我在匆匆停留的一日夜，見到院子的各種花樹，鄰居主動送上門的蔬果，還有山泉水、大黃狗和悠閒的節奏，這讓我相信他們應該是聽到了同樣的呼喚。

鄉村是不是理想生活的答案，我不敢確定。但是，城市確實該向鄉村學習了，以改變被資本過度控制、目前非城非鄉的尷尬狀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