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作家、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校長
平靜的周末上午,我接到一通表面上很平靜的電話,但是聽得出對方內心深處並不平靜。M的不平靜是在退休前就開始的,過去他的話題總是繞著新的校長新的系主任新的作風,說穿了就是學校越來越招不到學生,只好先處理老師。不過,這次他有了一個新的話題:「台北市政府很不錯,寄來了一個通知是關於居家照顧的。合乎申請條件的人,政府會替你出大部分的錢。」我立即接下了他這個話題,趕快把握住:「啊喲,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趕緊去申請,你這樣的問題本來就應該由政府的資源和力量介入,你也會輕鬆很多。這應該是你人生中最後的煩惱才對。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之後我花了一點時間講歐洲的社會主義式的民主制度,我知道這不是重點,他繼續喃喃自語:「可是,就算政府找人來我們家幫忙,她也踏不進我們家。一來美智不會接受陌生人,二來,我們家堆滿了美智的媽媽生前留下來的東西,生前她太愛買書,花了好多錢。上面全是灰塵,十七年前的塵土很厚很厚。」M在電話那端喃喃自語,偶爾傳來無奈的苦笑。
美智的媽媽走的時候美智才十二歲,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年夏天,她為了美智要上那一所國中而焦慮不安,連體制外的實驗學校都打聽了,結果被婉拒,對方暗示她,他們不是收容所。美智的媽媽從小被要求非常高,偏偏她又能夠達到最高標準,可是自從生下了美智之後,她人生真正的折磨才開始,她中了邪一般的帶美智到處求醫治療。十二年之後她放下了這一切磨難,把其實已經大有進步的美智留給了M,讓M獨力撫養和教育美智。M用盡所有的力氣,陪伴美智讀完了他所任教的那所大學,M常常坐在課堂和美智一起上課,回家再教幾遍,美智的成績相當不錯,而這樣的陪伴幾乎成了M的全部人生。對M而言或許是一種承諾,但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寂寞也如影隨形。
大學畢業後的美智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裡,對外沒有任何接觸。每天都會要求M帶她去一家餐廳,父女好好的吃一頓飯。「還好有美智帶你去吃喝玩樂,不然,你一輩子都捨不得這樣花錢。」我做了簡單的結論。「我能怎樣呢?如果不同意,她會哭好幾小時呢。」M無奈的回答。「所以,應該感謝美智的堅持,才能改變你的生活。」這樣的話我只能重覆的說,其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掛了電話。啊。我的妹妹已經走了十七年,十七年前的塵土依舊在。記得十七年前送別她的那一天風和日麗,一個朋友對我說:「你的妹妹已經到達彼岸,臉上浮出一抹微笑,要大家別再傷心,她此刻非常平靜。」當時我的淚水像噴泉般湧出,對於她,我的心滿滿的愧疚,因為我一直沒有安撫她內心最深的恐懼和不安。
十七年來誰能真正的平靜呢?我們所有的對話都只是在掩飾內心的不安、遺憾和懷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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