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有幾回刻意掃過賣場陳列架,都未見到保衛爾牛肉精。此物黏黏糊糊,像解凍的黑墨,應該很少人買吧,我也幾乎忘了它的味道。
關於保衛爾牛肉精的記憶,是既鮮美又甘苦的。如今追憶,它宛如我生命中的界碑,經由它,我認得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七○年代初,台灣經濟即將起飛。我在一戶中產階級人家幫傭。男主人假日忙打高爾夫,女主人操持家務、對外酬酢皆心手相應。女主人興致來了,就讓我抱小嬰兒隨她逛東區愛群商場,我眼望滿牆滿櫃各式新衣,瞠目又羨慕。
家事助手的一天由清掃、備餐開始,僱主的尚未滿歲孩子,每天都吃一罐進口嬰兒罐頭;另兩個讀幼兒園的早餐,有時是保衛爾拌粥。這兩項補給品是孩子日常所需,倉庫始終保持足量存貨。嬰兒罐頭中,混合胡蘿蔔、肉類等濃縮物,有時嬰兒吃不完,我會嘗一口,滋味正如嬰兒的柔細甜美,我心想家中哺乳的么弟也需要吧。
真正令我驚奇的是牛肉精。保衛爾瓶身矮墩墩地,外觀與女主人妝台上的旁氏冷霜相像。空口吃保衛爾太鮮太鹹,舀一小匙放入白稀飯,拌一圈入口最宜。女主人視牛肉精為補品,疲累時,放一匙於開水當熱飲。她持杯啜飲的優雅風姿,像電影、畫報中的明星,看來那麼近又那麼遠。
有許多年,我嗜愛極了保衛爾。當年每月一休的日子,我去永和新開張的中信百貨超市買牛肉精給弟妹嘗鮮。果然,他們吃得舔嘴咂舌。在後青春期的苦悶歲月,我流轉各地打工,有時也會給自己買一罐保衛爾,放一匙在沸水,一杯牛肉茶可安魂,對治五癆七傷。我端起茶杯,神馳於一個成熟女人的雅致影像。
一年又一年,保衛爾是old-fashioned,早已從我縱橫交錯的生活絕跡。前幾年,我忽然發現,昔日舊愛從市面消失。我上網去找,意外得知保衛爾身世。保衛爾問世與德法戰爭有關,是一位蘇格蘭人應拿破崙三世要求,為戰士提供牛肉罐頭,因數量龐大而來不及供應,商人研發從牛肉提煉出鮮味牛肉精。
日不落帝國的殖民勢力進入亞洲,東南亞四處可見小黑瓶,香港茶餐廳就有保衛爾牛肉茶。英國狂牛症期間,保衛爾停產,後來推出「素牛肉精」,據說英國民眾也愛。
我這野島小土人初遇它,是我人生社會化之始,也嵌入一段老牌食品歷史中。素牛肉精,和尚尼姑能吃嗎?我葷素都行,改日買一罐「素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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