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瀾/作家
說完酒後談菸,我們一家,除了姊姊之外,都抽菸,哥哥吸了一陣子之後戒掉,他也是全家最早走的,父母都吸到七老八老,我和弟弟兩人也一直抽到現在。支氣管毛病是一定有的,大家都說早點改掉這個壞習慣,但說歸說,至今還在吞雲吐霧。
第一口吸的是偷媽媽的,她抽得很兇,是美大兵喜歡的土耳其系菸葉「紅印Lucky Strike」,我從中學起學習,向最濃的吸,這個教育算是不錯的。
爸爸抽得較為文雅,是英國維珍尼亞系的「三個五555」和「Garrett」等,打仗時物資貧乏,也抽「黑貓」和「海盜」。
早年抽菸根本不是什麼壞事,還得來個流行,好萊塢片中的男女主角你一根我一根,有時男的還一點兩根,一根送給女朋友,一根自己吸。
我抽菸雖說是父母教的,但影響得最深的還是占士甸,他在《阿飛正傳Rebel Without A Cause》1955的形象實在令人嚮往,沒有一個人抽得像他那麼有形有款,不學他抽根本不入流。
接著去日本留學了,半工半讀,當自己是個苦行僧,抽的當然不是什麼貴價的外國舶來品,能買到什麼最便宜的就買最便宜的。
價廉的是種黃色包的「IKOI」,一包四十円,連玻璃膠紙也省了,因為我一直吸美國土耳其系的菸葉,這牌子的也滲了一點,抽起來味道較為接近,反而那些貴一點的「Peace」和「Hope」用了英國維珍尼亞菸葉,就抽不慣了。
同樣便宜的是「黃金蝙蝠Golden Bat」綠色紙包裝,味道相當難於接受,但這種菸當年抽起來,已經算是懷舊復古了,相當流行。
日本人的腦筋是食古不化的,我向賣菸的店先生買兩包,一包是四十円,他用一個小算盤算起算盤,滴答兩聲,說八十円。隔兩天去買,又是滴答兩聲八十。
正式出來工作時,薪水高了,可以買貴一點的「Hi-Lite」,藍色紙包,白字的包裝,一包八十円,當然也有玻璃紙了,但是這種菸的味道始終太淡,後來收入更佳時,便去抽一種橢圓形,壓得扁扁的德國菸,叫為「金色盒子」,它用了一百巴仙的土耳其菸葉,自己抽是香的,別人聞到卻是臭得要命。
接著找更臭的,當年的女朋友崇尚法國,抽一種叫「吉普賽人Gitanes」的,盒子上用藍白的圖案畫著一個拿著扇子在跳吉普賽舞的女郎,味道實在臭。
同樣臭的也是法國產的「Gauloises」,也是藍色包裝,畫有一個雙翼的頭盔,別小看這種菸,在法國抽著它還是愛國行為呢,繪畫界的愛好者有畢加索,文藝界的有沙特,音樂界有Maurice Ravel,連披頭四的約翰藍儂也是它的菸迷,抽起它來,在一群法國朋友之間得到尊重,但是最後還是受不了,也不理女朋友,抽別的菸去。
日本的房子,冬天會用一個大瓷罈,中間燒炭取暖,這時看到老人家拿了一管煙斗,頭上有個小漏斗式的銅頭,中間是竹管,吸嘴也是銅器打成的,叫Kiseru。也學著他們抽了起來,但改裝了英國菸葉,日本的太劣了,一吸就咳嗽,這種抽法有個缺點,就是煙斗太小,抽一口就要清一次,非常麻煩。
有時也跟著日本人懷舊起來,抽一種叫「朝日」的菸,非常便宜,因為有個吸嘴佔了整枝菸的三分之一,吸嘴是空心紙筒,用手指壓扁了當成濾嘴,抽不到兩下就滅了,也只是當玩的,不會上癮。
離開日本後來到香港,開始抽美國菸Pall Mall,因為它有加長版,自己又買了一個菸嘴加上去,顯得特別的長,配了我高瘦的身材,抽起來好看,但好看不等於好抽,也不是到處買得到,後來就轉抽了最普通的「萬寶路Marlboro」。
從特醇的金牌抽起,最終還是回到特濃的紅牌子,萬寶路的廣告和音樂實在深入民心,但說到好不好抽,越大眾化的東西,味道一定最普通了。
其實香菸並不香,而且有點臭,臭味來自菸紙,美國香菸的紙是特製的,據說也浸過令人上癮的液體,這有沒有根據,不是我們菸民想深入研究的。
有一點是事實,為了節省成本,有很多香菸根本不全是菸葉,三分之一以上是用紙屑染了菸油而造成的,不相信,取出一支拆開來,把菸葉浸在清水中,便會發現是白紙染的。
終究菸抽多了,一定影響氣管,所以菸民們都咳嗽,咳多了就想戒,而戒菸的最佳方法是改抽雪茄,我的香菸已完全戒掉,現在一聞燃燒菸紙的味道就要避開,實在難聞,我已經完全戒了菸。
當今抽的是雪茄,大雪茄抽一根要一個小時,沒那麼多空閒,現在改抽小雪茄Mini Cigarillos,大衛杜夫牌子,全部是菸葉。因為美國禁運古巴產品,大衛杜夫很聰明地跑去宏都拉斯種菸葉,在瑞士或荷蘭製造這種雪茄,五十支裝的放在一個精美的木盒子之中,看起來和抽起來都優雅得很。
我還是不會禁菸的,菸抽了一輩子,是老朋友了,但只是一個要你命的老朋友,可愛得很。
※《蘋果》提醒您:吸菸有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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