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綺／補教國文老師
今年最火的《延禧攻略》甫上網播出，就引發極大的討論話題。然而大陸的宮廷劇雖多，能夠引發現象極討論熱度的，除了2011的《步步驚心》與2013熱播的《甄嬛傳》，多年來也就只有這樣一部《延禧攻略》，再次引發一陣宮廷劇現象熱潮。
事實上，除了佈景道具精美、演員表演得當、尊重歷史考究等這些優點，《延禧攻略》帶給觀眾最具新鮮感的，卻還是一反傳統宮廷劇，以夾雜不清的男女情愛為推動情節主力的套路模式。
第一次看到以女性為主角的劇本，這麼樣反覆強調女子的仇恨心。固然情節上確實以強大的主角光環，營造了制勝敵人的俐落爽快：魏瓔珞以區區宮女身分，挾帶媲美黃蓉的聰明機靈，一路過關斬將，不只奇謀迭出，化險為夷，還能反咬敵人一大口，這是爽快處一；魏瓔珞以區區宮女身分，憑著韋小寶式的好運，一路受到權勢者的青睞器重，諸如孫嬤嬤的賞識、傅恆的愛慕、皇后的提攜、皇帝的殊遇……，節節高升成為了皇宮裡最受人矚目亦受人嫉妒的特殊存在，此乃爽快處二。
但更值得一說的，卻是魏瓔珞愛恨極端的人設，其實跟楊過最有異曲同工之妙。楊過對待自己好的人，無不十倍百倍地泉湧以報；至於其他睚眦小怨，卻也不肯輕易饒過。
故我們可以看到，貫穿魏瓔珞在宮廷中的行為動機，幾乎都是為了報仇。進宮是為了調查姊姊阿滿的死因，直至查到兇手是宗室親王、尊貴太妃，根本就不是她這樣的脆弱雞蛋可以對抗的巨石，但她恨心決絕，不依不饒不死不休，鱉一般的拗執，咬住了就死也不鬆口。為了報仇，愛情可以沒有，性命也可以不要，但無辜的姐姐喪命宮中，淪為權貴欺凌的犧牲者，這個公道卻絕不能不討。
於是乎，他陷害了兇手和親王與裕太妃，哪怕這兩人身分尊貴，欺負一個宮女如同捏死螞蟻那麼簡單。同樣是人，裕太妃不捨獨子名譽受損，卻忍心讓瓔珞永遠失去至親。和親王一時酒醉糊塗姦汙宮女，過後即忘的雲淡風輕，以及在醜事揭破後，企圖以金錢利益打發家屬的隨意散慢，在在擺明了，原來皇宮裡的公道，就是有權有勢者無論怎麼胡作非為，旁人的悲劇不過等閒小事，他們永遠可以全身而退。
因為不服，所以抗爭，所以使盡手段將自己推向風口浪尖，也要讓親人的冤屈務必平反。自來傳統以寬厚為美德，所以我們謳歌著一則又一則以德報怨，那樣美而失真的故事訓誨，反嫌吳子婿鞭屍刻薄、睚眥必報的法正氣量狹小。但偏偏魏瓔珞就是他們的化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斤斤計較，衝破傳統似正實偽的道德框架，呈現赤裸裸的真性情。
然而雖是這樣極端恩怨分明的性格，魏瓔珞卻一點也不討人厭。與此同樣能量高漲的是她破表的正義感，她行有餘力絕對照護弱勢，私助吉祥與瑜妃，同時還是一個忠僕，死命地維護親如長姊的富察皇后；同時她也是一名仁善的主子，對下人處處照拂寬厚。內心彷彿同時存在天使與惡魔，一出手便是仇痛親快，橫行無阻。
與一般宮廷劇的人設迥然不同，從來戲劇或小說刻畫女性，大多都要帶入周旋於異性間，纏綿情愛的描寫，但《延禧宮略》不，魏瓔珞可以捨下傅恆、利用乾隆，卻要以最誠摯溫柔的一顆心來對待姐姐與皇后，這種態度，全然顛覆傳統宮鬥戲的愛情主軸。在此劇中，愛得深的都辛苦沉痛，愛得淺得反而逍遙自得，宮廷中難得真愛，惟女子間相濡以沫的情與義，才是無價之寶。
除了女主人設別出心裁，其餘的配角反派也都鮮明獨立，沒有其他宮鬥戲的臉譜化。富察皇后端莊嫻雅，內心卻始終以身居皇后之位，以致失落自我性情而感到遺憾；順嬪外表天真無害而內心虛偽陰狠，為了逃避入宮，卻一心求死而不得，是古代女子在父權觀點的物化下，最悲劇的代表。
其中反派嫻妃尤是一大亮點，是撐起後半劇情的最核心人物。雖然歷史上的輝發那拉皇后船舟斷髮，與乾隆恩斷義絕是真，但她究竟是何性情人物，我們畢竟不得而知。然而在此劇中，輝發那拉氏卻有了最飽和也最複雜的形象，甚至可以說，她跟主角瓔珞基本上是因為有著同樣的目標，才構築了整個故事。嫻妃兩次黑化，源於確實受到外界環境殘忍的打壓，第一次父弟受困，她對於高貴妃惡意欺凌而毫無掙脫自救之力，從此開始體認到深宮之中，權力地位比起正直品性，才是在危難時能真正開解的護身符；然第二次她對這個世界痛恨得更澈底，只因她已成為了皇后，母儀天下的六宮之主，上頭竟還是有太后來打壓她，讓她父親清廉的一生得背上貪污的大黑鍋，替太后母家的貴戚們開脫罪過。
如果魏瓔珞一出場就是黑蓮花，那麼嫻妃的際遇則更讓我們明白，純淨的人格是如何在這渾沌的世道裡髒掉的。嫻妃的黑化就跟瓔珞的鐵心復仇一樣，完全在理。此處所謂的黑化，與其說是人品道德的沉淪腐敗，不如說是看透了弱肉強食的殘酷面，連獨善其身亦不可得的願想破滅後，所萌發的覺醒。
太后為了袒護自家子姪，咬定嫻妃父親縱無貪污也是庸臣，所以難逃死罪的邏輯，是完全佔不住腳的欲加之罪，就跟裕太妃殺死阿滿一樣，明明是醜陋的私心算計，卻總能端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后因嫻妃父親不忍向百姓抽稅來填補賑災米糧被上級層層剝削的貪汙虧空，從而引發災民暴動，就斷定其為庸臣。實則這賢與庸的分界，絕不是建立在治國平天下的角度，而是作為一個奴才，是否有替主子罪行遮醜的能耐作為衡量標準。
嫻妃兩度失去至親，一是因高貴妃，二是因太后，都是因權力落差所導致。這在本質上，跟魏瓔珞以一個宮女的身分，卻想替姐姐跟皇后報仇，於是不斷上位爭權的動機其實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嫻妃作為反派，不過是因為立場跟主角站在對立面，宏觀來看，她們所經歷的都是雞蛋碰石頭的復仇人生。
如果說《甄嬛傳》帶給我們的，是宮鬥劇在情節套路上所發揮到極盡處的經典，那麼《延禧攻略》就是在《甄嬛傳》強大的典型下，靈活走出自己另類情節模式的成功典範。從瓔珞調查姐姐的死因開始，這劇就融合了懸疑推理的調性，其後純妃的銀針殺人或是袁春望的緬甸毒蟲，感覺更像是武俠人物慣使的伎倆。
雖然融合那麼多元素，卻又都融合得十分恰當自然，再加上一干眾多人物，在故事中均發揮了自己的作用，各自有獨立的靈魂與人生嚮往，使得宮鬥劇有了前所未見的反抗精神，不再只是爭奪皇上雨露，或是使陰招毒害龍胎等，那樣淺薄可厭的女子狹隘心機。達到宮鬥劇新高度新格局的《延禧攻略》，絕對是今年不容錯過的強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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