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專欄：時代向右，青年向左？（一）

張潔平／Matters項目發起人

今年7月，位於中國深圳的佳士科技公司爆發工人維權抗爭。與以往工人抗爭不同的是，這次抗爭的政治訴求大於直接的經濟訴求：組建工會；且參與者也不單只是工人本身，更有全國各地的左翼青年積極聲援。

從5月開始，佳士工人向工廠所在區域的總工會反映勞動條件過於惡劣，要求自主組建工會，維護權益。但工會組建的過程遭廠方阻止，提出訴求的工人被開除，勞資雙方矛盾激化，點燃了工人的抗爭。來自全國各地的左翼青年關注事件，並積極聲援。在抗爭激化一度引發了30多名工人和學生被警方帶走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趕到深圳現場。他們大多是20-30歲，有不少來自北京大學、北京語言大學、武漢大學、中山大學等各地大學。除了到場聲援，他們也更深地介入工人的行動支持、法律維權、現場組織等。其中，中山大學的碩士畢業生沈夢雨和北京大學的本科畢業生岳昕，成為核心發聲代表，格外引起關注。

沈夢雨因為關注勞工權益，在計算機專業碩士畢業後，進入廣東工廠成為一名正式的女工，其故事曾在網絡上廣泛流傳。而岳昕則在今年4月的北大#MeToo事件中，因為要求校方信息公開，被校方威脅，發表公開信引發社會關注。兩位女生都因積極投入公共事件、關注弱勢群體進入公眾視野，同時，她們的行動與思想表達，均呈現出與以往自由派青年不同的鮮明左翼立場。

在深圳工人維權的現場，因為沈夢雨及工人一度被抓，聲援團的青年和各地左翼人士發表了一次又一次宣言。宣言中說「鬥爭已到了極為關鍵的時刻，黑惡勢力頻出陰謀詭計的拙劣表演，正是他們心虛膽怯的證明，是他們即將被人民群眾審判的前兆！」宣言號召「全國的工人同胞、左翼同志、進步青年、熱心群眾！請奔赴坪山，並肩作戰！要求嚴懲兇手！迎接同胞釋放！」「這是我們的力量壯大起來的時刻，這是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對決的時刻！我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夢雨需要我們！同志需要我們！工人需要我們！」

在事件引起輿論關注的同時，青年們帶有強烈毛式色彩的抗爭語言，也引發了關注者的疑慮。不少年輕人並不諱言自己正是要舉著「毛澤東思想」的旗幟，要繼承老一代造反派未盡的理想。

以低人權、高污染為基礎建立的低成本「中國製造」模式在過去30年，支撐了中國乃至整個全球化市場的經濟紅利，而整整兩代勞工犧牲的身體代價，和生態環境被徹底破壞的代價，逐漸顯形，成為整個社會要去消化和承擔的結果。和「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樣不公平的是，這種發展模式的後果，依然不是全民承擔，「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之後，他們的下一代再次「先走出了國門」。當年沒有富起來的，他們和他們的下一代，留在這片土地，成了承擔高速發展帶來的身體和環境傷痕的人。

過去10年，走改良路線的政治轉型未成，中國經濟繼續高速前行，中間所積累的階層固化進一步加劇，到了今天，疏解中國社會和經濟的深層次矛盾之路，從訴諸民主改革，逐漸演化成兩個階級之間的直接對撞。新一代的進步青年，站在了弱勢階級的身邊，勞工、流民、鄉村，除了思想啟蒙，他們更推崇直接行動。而行動的主要思想資源，正是來自半個世紀前中國那一場未成功的社會主義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