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作家、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校長
一直從事特殊教育的小皮老師帶來了五個蝴蝶的蛹和一隻快要成為蛹的綠色毛毛蟲。她說在一株葉子被啃光的柚子樹上發現了一堆可能是「無尾鳳蝶」的毛毛蟲,正在和柚子樹玩著飢餓遊戲,於是決定把牠們帶回學校飼養,也可以成為孩子們的實驗課程。由於四個孫子孫女們讀的是以生態教學為主的幼兒園,所以對於蝴蝶的生活史並不陌生。他們常常從菜圃中抓回一隻小小綠色毛毛蟲回家飼養,不然菜圃的菜都會被毛毛蟲吃光。
在陪伴孫子孫女們觀察的過程中,發現唯一尚未變成蛹的那隻綠色毛毛蟲「綠舅」(孫女取的名字)非常不安,不斷的想爬出樹枝和飼養盒,爬到樹枝最頂端,像是在吶喊、掙扎。我想到自己的第一本小說《蛹之生》,曾經用「蛹」來形容青少年的成長和蛻變,最終羽化成蝶,但是小說中也提到一幅畫叫做<蛹之死〉,用來描述沒有羽化成功的毛毛蟲。多年以後,我反而會去想,如果毛毛蟲因為恐懼成為蛹,想要拒絕成為蝴蝶呢?就像許多青少年恐懼未來、害怕長大成人呢?叛逆其實是一種恐懼和憂傷呢?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屬於文學的想像,這隻毛毛蟲在深夜已經照著基因的指示悄悄的成為了一個蛹,和牠所有的同伴一起接受命運的安排,即將成為蝴蝶。之後,那些蛹逐漸變成了黑色……答案揭曉,不是無尾鳳蝶,而是黑底成帶狀白斑的玉帶鳳蝶和紅斑玉帶鳳蝶,一切都照著基因指示進行「完全變態」。
那天深夜,我想著基因和命運,想著毛毛蟲,忽然有所領悟。當夜深人靜時,我們蜷縮在棉被裡,等待進入全然失去知覺的睡眠,我們就是毛毛蟲。睡眠期間便是進入蛹期,我們失去主控權。清晨醒了,我們是尚未張開濕漉漉的翅膀的蝴蝶,起床後那堆尚未摺疊的棉被便是空殼的蛹。每天周而復始,那正是生命的規律。
於是,我一躍而起,寫了一首歌:「同伴們一個個都停止了活動,把自己綑綁成為一個個的蛹,那是成為蝴蝶前的必要步驟,這樣的過程就叫做完全變態。變態變態完全變態,這就是生命的狀態。變態變態完全變態,這就是生命的狀態。沒有祖先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道理,沒有祖先可以告訴我變成蛹的感覺,變成蛹之後是要忍受黑暗中的寂靜?或是身體內永無止境的喧囂和翻騰?沒有任何一個夥伴可以告訴我,牠們都說活著就是這樣的狀態,當生命走到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也許是死亡也許是生命的更新,也許只是像睡眠一樣的簡單。可不可以拒絕飛翔?因為天空如此骯髒。可不可以拒絕美麗?因為大地變得醜陋。同伴們一個個都停止了活動,把自己綑綁成為一個個的蛹。不知道這是死亡還是更新?或許只是像睡眠一樣簡單?我決定和命運對抗,展開逃亡。拒絕完全變態。拒絕飛翔。拒絕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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