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耀峻/肝膽胃腸科醫師、輔仁大學附設醫院醫學研究部主任
日前拜讀了楊照先生《未來醫生還是個好行業嗎?》專文,對內容觀點實感詫異,有鑑於楊先生為知名意見領袖,個人擔心該文可能的負面影響,因此不揣淺陋,撰文提供異見,以供各界賢達參酌。
伊隆馬斯克 (Elon Musk) 在2017年底被詢問特斯拉(Tesla) 的無人自駕車為何無法如期橫越美國(coast to coast)時提出解釋,他說明技術上並非做不到,但是需要非常特化(specialized)的程式而且車輛只能走單一特定路線(one particular route),他承認那不是真正的方案(not really a true solution);他在2018年2月展延此支票,宣告3個月至多6個月內(也就是2018年8月)會兌現此壯舉,然而當大眾引頸等待之際,很不幸地,Uber 的自駕車在2018年3月因為判讀錯誤而發生死亡車禍。
馬斯克對自駕車尚未橫越美國的解釋,正是AI技術被應用前必須通過的關鍵步驟:具備一般推論性(generalizability),意即不管演算法在用來學習的資料中表現得多麼優異,其結果必須能外推(extrapolate)無誤才行;無人車在訓練的城市中再怎麼穿梭街巷,還是必須行道陌路才是真正AI自駕。在規則清楚的前提下,以海量數據與正確回饋為基礎的機器學習,針對專一工作的辨識或預測能力,確實已讓人類瞠乎其後,Alpha Go橫掃棋王即是明證。然而,現實世界可不像圍棋規則這般清楚分明,決策也不是非黑即白,實際上常需整合各種能力或以一般智能(general intelligence)為後盾,然而這是AI發展尚待突破的瓶頸。
楊先生提到「一個醫生……怎麼跟動輒百萬、千萬筆的大數據資料相比」,便是誤以為醫療工作如同《Jeopardy!》般的益智遊戲,只要具備大量資料與檢索能力便可無往不利,事實真是如此嗎?全球知名的安德森癌症研究中心(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在2017年宣告與IBM Watson的合作以失敗收場,經過4年時間花費約18億6000萬新台幣後,沒有得到任何可用於病人的工具(當然留下很寶貴的教訓)。IBM內部文件顯示,這個具有整個醫療機構龐大病歷資料與各種最新文獻的專家系統,常會做出不正確甚至不安全的治療建議。如果安德森中心不肯承認失敗,不願承受巨額虧損(導致裁員近千人),而是包裝一番後硬是上路後再說,後果豈堪設想?醫療現場畢竟不是益智節目也不是方圓棋盤,更遑論不同醫療體系發展出來的專家系統,須排除多少障礙才可能適用。
楊文提到「有越來越多的系統,例如牽涉到健保給付的,會帶著高度的強制性……醫生的自主性會快速且持續的下降」,似乎推崇以系統代替醫師決定,然而行醫不僅是科學也是藝術(Medicine is a science of uncertainty and an art of probability, by William Osler),醫師不會也不該只根據預測模型進行診療,還需要溝通,同理,尊重,與體悟人性,追根究柢,我們面對的是人。
前些日子,一位8旬老婦因壞死性筋膜炎入住個人服務醫院的加護病房,她因C型肝炎肝硬化已呈現肝衰竭狀態,黃疸腹水之外還合併急性腎損傷,根據病人年紀,共病症,多重器官障礙與血行動力學數據等特徵,各種模型都會預測住院中死亡機率超過九成,而且會因為超長住院與各種費用導致健保核刪。
由於病人不符合健保給付C肝抗病毒藥物的規定(基因型第二型且肝衰竭),我與家人解釋需自費治療時也坦承病情不樂觀,所費不貲但很可能只是徒勞,可是肝機能不恢復一定沒機會。家人堅定地說只要有機會就要試試看。結果老太太在重症、感染、整形外科、腎臟與肝膽等多科團隊的照護下,擊敗機率,肝機能大幅改善,住院百多日後順利出院,最近回診確認病毒徹底清除,且已無黃疸腹水,老太太不僅意識恢復,甚至還會開起玩笑了。我同意這是特例,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但是像這樣的病例,如果由系統或演算法決定治療方針,恐怕連機會都沒有。
AI已席捲人類生活各個層面包括醫療,這股浪潮沛然莫之能禦,未來醫師將需要學會如何善用且避免誤用數據分析與AI,個人認為訓練難度只會增加不會下降,而且十分篤定醫學這門科學的藝術十年內不會被AI取代。對AI過度樂觀的想像只會讓大眾未蒙其利反受其害。
我當然樂觀AI將促進醫學發展,但近乎吹捧式的期待只是有助於製造泡沫,個人遇過不少熱心人士侃侃而談正在或即將從事AI產業或研究,但是卻連過度配適(overfitting)和外部驗證(external validation)的概念都沒有,實在令人擔心一旦浪潮退去,是否處處可見衣不蔽體?
(本文純為個人觀點,與作者所屬單位機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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