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小野專欄:Fuck my school(下)

出版時間 2018/08/12
小野
小野

小野/作家、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校長  

學生在臉書上抱怨學校,用了「Fuck my school」這樣的字眼,使我想起自己非常黑暗的高中夜間部生活。那個威權時代的學校,不用咒罵學校或是老師,老師或教官隨時可以甩我巴掌,騎在我身上痛毆並且揚言要開除我。我的憤怒一直持續到中年,某一天接到這所高中來的電話說要頒發「傑出校友獎」給我,但是卻找不到我的檔案,原來夜間部早就取消了。我的回函是:「我很討厭這所學校,在傑出校友的頒獎典禮及講座中我一定會痛罵這所沒有人性的學校。」最後,我收到了一個印著傑出校友獎的盤子,演講和頒獎皆取消,我順手把盤子墊在一個戶外的花盆底下,心中吶喊了一句話:「Fuck my school!」

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許多事物有了更包容和體諒的心情,我非常懊惱自己當初如此無禮而粗暴的反應。如果有機會,我好想寫信給那所高中的校長,希望頒獎過程可以重新來一次,我會把這過程當成是生命中最重大的事情,我也願意對學生們好好做一次演講。

想起兩年前我初來乍到這個陌生的公館寶藏巖的藝術村,面對有河有矮山丘的歷史建物,腦子裏想的全是如何帶領孩子們一起來復育螢火蟲,如何帶孩子設計未來的校舍打造自己的環境,帶他們去看各種一流的展演。

我在心中描繪著一幅理想的教育環境。那種感覺偉大的志業的念頭使我想起自己從師大生物系畢業後的實習老師生涯,23歲的我把自己對教育的滿腔熱忱和理想全都放在那所位於山丘的偏遠國中,雖然教的是數學和化學,但是我仍然主動用影片放映性教育的影片,把化學元素周期表編成一首歌、放假日帶學生上山抓蝴蝶順便替孩子加強數學、組織籃球隊在雨中練球、建立班級圖書館、培養公民課的辯論模式等。有個老師提醒我:「你這樣拼命的教,有沒有想過其他老師的心情?不是每個老師能夠這樣工作的,人家有孩子有家要照顧,你年輕氣盛能維持多久?五年?十年?一輩子?」他的話很中肯,一年後我去服兵役,之後就去了醫學院當助教了。

許多年之後那所國中來了一位重視生態的老師,把校園改造成一個物種豐富的濕地公園,那所國中後來以擁有這片濕地而成名。這一切的改變都超乎想像。我終於明白教育不是一個創造英雄的場域,它需要許多擁有續航力又不失熱情的老師。我沒有改變那所國中,真正改變的是那個打造濕地的老師和一群志工們。

脫離教育現場40年之後,我又因緣際會重返台灣正在翻轉的教育現場,體制內外的實驗教育風起雲湧。沒有想到才短短的兩年的TMS師生的變化超乎想像,我也因為一個老師懷孕離職,立即投入編劇的教學工作,所有曾經浪漫的想像逐漸朝向務實調整。每當我有一點內疚和自責的心情時,就會想起C的母親在家長會的心得分享,她的孩子在TMS讀了一年之後去了美國接上高中的課程,未來計劃上大學,在這之前C從來沒有進過學校。他熱愛生態攝影,在同學們心目中是非常值得信賴的人。C的母親這樣說:「台灣的體制內教育對許多孩子而言是一場船難,當孩子們棄船而逃時需要有一個避風港,讓他們得以喘息休養,重新調整學習的方法和節奏重新出發,航向目標。TMS就是一個避風港。」她溫柔的比喻深深安慰了自我期許甚高的我。

未來的學校是什麼模樣?教育的目的又是什麼?我們真的能夠做到一個孩子都不要放棄嗎?這一切也都會決定未來台灣的命運。「傑出校友」和「實習老師」這兩個事件教會我的反省是我不會是改變這一切的英雄,我充其量只是一個有影視藝文經驗的學習者,向正在結構劇烈改變的新世界學習一切新的價值。而「Fuck my school」這樣的字眼雖然很刺眼,但是做為一首歌的歌名倒是不壞。我樂觀的期待一個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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