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作家
經常有人問我,妳用手寫還是電腦寫作?
我的年代早已是電腦勃發時代,只是從桌上電腦變成迷你電腦的差異而已,因此我是很習慣電腦寫作的人。但我隨身都會帶著筆與筆記本,寫草稿,再打進電腦。
我還是一個著迷文具的人。
光是鋼筆就有好幾枝,還特別喜歡削鉛筆機,老式的那種,用手轉著手把,緩慢地削著鉛筆,看著鉛筆的木頭均勻地轉出齒輪碎片,聞到木材的香氣,彷彿就有寫作的召喚。童年和我們一起分租公寓的人家是個木工師傅,我常看著他刨著木片,在燈泡下看著木材的紋路,整間工作桌彷彿是他的祭壇,充滿了神聖。因此我一直喜歡木頭材質的物品。喜歡削鉛筆機還有一個理由是彌補童年的不足,上小學時一直想要有削鉛筆機,但媽媽都不肯買,只給小刀子,說用小刀子削就行了,但小刀削起來卻像狗啃的,和同學那躺在鉛筆盒裡光潔纖細的鉛筆實在無法相比。
現在我仍會用到鉛筆,比如校稿時,因為我是一個改稿嚴重的作者,用鉛筆可以擦拭,以利多次塗改。
筆記本和鉛筆也常讓我想起文盲的母親。
不久前整理母親的物品,竟看見她的小學畢業證書,我懷疑這是校長亂頒發的,因為就我所知母親是大字不識幾個,她是長女,在貧窮年代老早就被家人踢出去當女工,長期缺課。
母親初老時,去上過長青老人識字班。
時間逆轉,曾經送我上學的媽媽成了小學生,我則成了帶媽媽去上學的大人。
我的名字「文音」,常被媽媽寫成筆畫乍看像「文盲」,文盲是她一生的痛。媽媽練字,鉛筆總是被她那雙大手因使力太過而寫斷了頭。
教室裡,老人坐在小學生的課桌椅上,畫面充滿奇幻感。我曾偷站在教室的牆外一會兒,聽著他們五音不全地念著課文,一時抿著嘴笑,旋即感嘆著這些老人是如何度過這麼多年文盲與聽盲的生活。
當年媽媽讀了一陣子,就跟我抱怨著妳讀冊都前三名,媽媽卻都吊車尾,我都聽不懂,老了讀書真難,記不住。
好可惜,不然於今媽媽中風失語後,我就可以用白板寫字跟她溝通了,但她不識字,手寫字失效。
但媽媽至少曾經圓了入學夢,了卻她一樁宿願,一個失學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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