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永遠的一天

楊索／作家

么弟出生時，我已十四歲，正是狂暴的青春期，看誰都不順眼。我約略知道人事了，對於家中又多一個嬰兒，我既苦澀又難堪。

隔年我就離家工作了。我幫傭雇主家有三個孩子，老么與幼弟同年，我抱著他總想到瘦弱的么弟，此時，有人抱著他嗎？上回一天例假，我帶著糖果、餅乾、玩具回家，讀小一的小妹吵著，他們都沒去過圓山動物園、兒童樂園，「姐姐，可不可以帶我們四個人去？」我答應了。

夏末初秋之際，我奔回家。想起我點頭應允時，四個小人兒笑得眼睛亮閃閃地，「細漢弟仔」才一歲多，也跟著笑。那一刻，一股清風吹入滯悶的家；有一束從天井垂落的光，照亮了陰暗的通道。

郊遊日，我才走入巷口，弟妹們已列隊等我。我提醒小妹帶水壺，遞給他們每人一份郊遊餐盒，其中有菠蘿麵包、養樂多、水果棒棒糖。母親在家門口揚手，我們揮揮手即上路了。

我到底如何領著四個小人兒，登上那座魔幻山坡？時移事往，我只記得，不時提醒他們相互牽著手，別走丟了。我多半時間抱著剛會走路的么弟，並逗他發笑，以免他忽然哭號。

弟妹們走往一處處的園柵，老虎、獅子、斑馬、大象、猴子、蟒蛇，孔雀如幻景般，小人兒連連驚呼，剛歇手放下的么弟，整個人似遭魔神仔攫走一般。他們玩遍了樂園中的旋轉咖啡杯、碰碰車、小火車等。棉花糖攤正旋轉出粉嫩雲團，么弟站定不走、露出痴迷表情。

那天至霞光消失了，么弟累得哭了，我哄著他，他漸漸閉眼睡了。我揹起他，我們這一行伙，又不知怎麼接駁回到了永和家中。那真是值得回味的一天，想到弟妹們的開懷，我又多了對抗現實的力量。

大約在冬季，我再次踏入違章矮舍，卻聽不見弟妹的笑聲。我一一喊著，小娃們從內屋跑出來了，「還有一個呢？」弟妹們放聲哭了。嘈嘈切切中，我聽明了，「細漢弟仔被人抱走了。」

當下，我心口猶似被劃了一記。我想起出遊的午后，他被魔獸世界蠱惑的痴醉表情，但，我竟然失去了他。那最後一日的相聚，我抱著仍如幼嬰的他，他疲累哭鬧的淚液與汗水，彷彿仍留於我身上。那永遠的一天，以及么弟純粹無染的臉龐，我從未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