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悔之/詩人、藝術家、有鹿文化社長
1991年,剛創辦不久的「誠品畫廊」舉辦了「呂振光、連建興雙個展」,我站在那個展覽的一件油畫前,完全無法控制且近乎「求不得苦」的生起了一個念頭:如果我有錢可以買這幅畫就好了……。
那件作品的名字是《陷於思緒中的母獅》,150號的油畫,一隻母獅在蹺蹺板之上,維持著一種神秘的平衡,像是要一躍而下,又若有所思;畫面環境的原型是台灣東北部可見的廢置廠區,又彷彿可以把觀者帶到羅馬競技場。在廢墟裡——過往已經成為廢墟,未來的風暴即將襲來;但現在,我看畫的這一刻如此寧靜,畫面的一絲憂傷之感又如此醒覺,成為一種詩學的力量……。
1989年,在「三原色畫廊」第二次個展,可以說是連建興「表現主義時期」的作品,當他被誠品畫廊邀約,將參與1991年這個雙個展,他回應,作品風格會不同。接著他便以一年半的時間準備,展現第一階段的「魔幻寫實」風格,12件大、中、小作品系列。
連建興的作品,有其時代意義,剛好呼應台灣產業轉型、經濟起飛的繁榮景氣,對照過往被遺忘的傳統產業,提出對台灣環境保護、自然關懷的創作省思,並且自然而然、亳不說教的伏藏其中;那麼美,那麼私已,又那麼有公眾性!連建興的畫作因而得到很多識者之迴響。
但在這種社會性符碼環扣之下,連建興更有著深邃美麗的個人心象呈現:原始洪荒與美麗自然拼貼無礙,渾然為一。恐龍,蜥蜴,沙漠,青山,綠水,海龜,廢棄的游泳池,背上長了扶梯的鯨魚……。
他建立個人獨一無二的創作特色,是的,他的畫,不只是畫而已,對我而言,是遼闊深邃的人類生存處境、精神史詩、世界的寓言。
在1990年代各種評論者撰寫的台灣美術史文件之中,年輕的連建興因為勇於突破之果敢,而如雛雞之生,啄啐同時,破殼而出了。那段時間,幾乎所有的美術史論述,都有了他被看到、期待的位置。
1997年,我和一位知名畫家,連袂去拜訪連建興。他的一樓住家窗戶之外,種有許多美麗的草花,他的畫室卻在狹仄黑暗地下室;那位畫家問他為什麼不在一樓創作。我忍不住代建興這樣回答:「只有在這樣的黑暗之中,才能回到精神的子宮,才能感覺更純粹的光度……。」
在前面領路,走在樓梯要上一樓的連建興突然回頭,說:「許悔之,我要畫一張畫送你。」
之後我就忘了這件事,一年多以後,連建興打電話給我,說他畫送給我的作品完成了。我強迫建興收了我的「感謝紅包」——當然不及他的市場畫價,以及一對布拉格手工水晶紅酒杯和醒酒器。
這件作品,我把它命名為《消失的亞特蘭堤斯》,在海底之下,消失的亞特蘭堤斯依舊燈火燦爛,一個潛水夫和一隻抹香鯨相伴而游……。
這張畫,就永遠掛在我住處的牆上。有時我想到德國思想家、作家班雅明,為了逃避納粹迫害而流亡,流亡的他,為什麼身上始終帶著一幅畫?
後來我知道為什麼了。如果我是班雅明,這件《消失的亞特蘭堤斯》,我將會帶著它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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