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院法官黃瑞華：「人民監督」與「法官自治」的失衡

黃瑞華／最高法院法官

人民希望司法公正裁判、實現正義，政治力不要介入，所以要保障法官審判獨立，選擇「法官自治」；但司法權威力無比，為保障人權，防止法官怠惰、濫權，也要制衡，必須有「行政監督」。二者如何平衡？

司法審判權是主權的展現，主權屬於人民，人民立法監督其運作，有正當性及必要性。

司法院院長由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後任命，由人民授權治理司法，依責任政治原則，與總統共負司法成敗責任；人民每4年檢驗1次。司法院院長代表人民治理司法，在不影響審判獨立限度內，對全體法官依法為職務監督。如法官認為職務監督與審判獨立發生衝突，得訴請法官組成的職務法庭裁決。既然由法官做最後的把關，以往政治力介入司法之事，應可大幅減低。

目前，在不影響審判獨立限度內的法官職務監督或治理，主要藉由司法院人審會審議相關人事案來實踐。但人審會採合議制，不採首長制。司法院院長是會議主席，除同票外，不參與表決。而由他指定的11位指定委員，是受院長委任的代表。被職務監督、不負司法成敗責任的法官群體，反而有12位委員。這是組織設計上，權責不對稱的失衡。

票選的法官代表，因為選票壓力，許多人成為法官的利益代言人。如果司法院長指定的委員，沒意識到自己是受院長委託，不能堅持院長的施政理念或價值，又不請辭時，更凸顯因制度設計的失衡，使司法院院長改革司法困難重重。所以社會常見：法官出錯，少有懲罰、少見負責；即使有，到了人審會也是輕輕放下。才有法官自律不彰、官官相護之譏，人民的信賴也日益低落。

日前，人審會否決司改先鋒林孟皇法官留任高等法院人事案。9位留任的「三專生」(從地方法院派高等法院歷練3年的法官)中，唯獨他中箭下馬。司法院的留任標準、人審會的否決標準，都被批評為不透明。各界只能流言蜚語，傷害司法。

不久前，許院長在某研習會中宣示：司法的基本價值是「有憲法意識、人權意識的司法」，推舉人才要以有無人權意識……作為重要判斷元素。而由資料顯示，林法官服務高院3年間，有4件判決獲選為最具參考價值判決，是留任9人中之最。報載許院長在會中力陳，欲借用林法官的憲法意識、專業及敢言風格，帶動司法多元價值。他已清楚表明留任林法官的理由，並與前述舉才標準相合。

二審法官負責審查一審法官裁判有無違失，留任高院的判斷標準，除操守外，應以辦案經驗、學識、敬業度較佳者優先。林法官的上述能力，反對者不提；反而以他數年前曾發表「反對三專生留任高院」言論，沒有誠信，而且他常在媒體批判司法，成就自己為由，作為他不應留任的理由。

「三專生」應否留任是司法政策。反對者發表意見，屬公益言論。當政策成為規定，人人一體適用，即無誠信問題。依林法官公開發表的文章，多屬法官自律、轉型正義議題，需要相當勇氣，得罪同儕法官，本質使然。明眼人都可看出反對他留任，是對人不對事。

為何制度設計容許對人不對事？據了解，12位票選法官中有多人投贊成票，證明11位指定委員中，有多人違背許院長的價值、理念投反對票。這與責任政治原理不合。指定委員反彈林法官的私心，可以大過服膺改革理念的理性，是領導危機；對人不對事，則是司法的價值危機。

解決之道，建議立委修改《法官法》第4條，讓人審會外部委員3人，對審議案件同有表決權。如此，或能稍稍制衡偏失的司法價值危機。改革一定得罪人，只有價值相同、真誠合作，才能成功。但願許院長有堅持勇氣及選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