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日本作家
對於台灣,我感受最深刻的是變化之快而大。早期印象中的台灣跟後來的台灣,以及現在的台灣,簡直像是不同的地方。
我是一九八四年夏天第一次去台灣的。離開日本之前,有人告訴我:全台灣唯有圓山大飯店不准召妓。人家是出於好意推薦我住圓山的。可是,單獨旅行去的學生背包客,怎能住進皇宮一般的國賓館?幫我訂台北後站旅館的旅行社朋友都顯得很尷尬;因為他知道,當年訪台日本遊客中男性佔九成以上,其中多數的目的就是嫖妓。從中正機場到市中心的路上,我看到好多好大好亮麗的「理容院」(那是什麼?),以及許多性病科、婦產科的招牌。第二天早晨到樓下吃飯去便發現,整個咖啡廳坐滿著中年日本男人和年輕台灣女性;他們顯然一起過夜,可是彼此語言不通,整個咖啡廳都安安靜靜。
多年以後,我把那次的所見寫成《安靜的咖啡廳》一篇而收錄於散文集裡。未料有旅居台灣的年輕一代日本人寫感想道:「其他人都沒寫過的情境,只有她寫,是怎麼回事?」這回我給嚇了一跳,難道後生仔不知道黃春明寫過《莎喲娜拉,再見》嗎?雖然那是在戰後台灣文學作品中,在日本引起社會性反響最大的作品。不過,平心而言,在千禧年後,我兩次去《莎喲娜拉,再見》的背景礁溪溫泉而發現:過去的紅燈區早翻身為親子旅行的好去處;後來又紛紛出現針對於高薪白領女士們的豪華SPA……。
既然如此,文字的作用、文學的意義更加重要了;除非寫下來,歷史就會在光陰中消失。例如,一九九六年的首次總統直選前夕,我去前線馬祖採訪,寫篇報導叫《導彈與蛋包飯》。居民都避難去台灣,只留下警察和阿兵哥的離島空蕩蕩,晚上竟找不到餐廳吃飯。幸虧值班警察們請我一起吃羊肉鍋。當時當地,怎能料到,同一個地方二十年後會是生態旅行大紅地?
記得二○一○年去台灣問過大學中文老師:文壇上最活躍的是哪些人?答案為:還是三三那些人吧。後來的幾年裡,我注意到的台灣文學作品中,基層出身的作家寫得似乎越來越多,叫人看到不一樣的台灣,也忽然夢醒般地發覺到:原來,白先勇寫的《台北人》其實全是外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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