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初次去濱海小村訪友時,遇到隔鄰的陳修女,她對我微笑,接著給我義大利式的擁抱,再眨眨眼說:「今天來做千層麵。」
那日傍晚,陳修女送來一個大烤盤,盤上覆著棉布,但掩不住濃郁香氣。那是我首次吃千層麵,一層麵皮一層肉醬,疊了五六層,尚夾有焗烤得黏稠的乳酪。她的千層麵銘刻於我的味覺,往後皆吃不慣別的千層麵。
我後來才知,她們飲食簡單,平日吃塊麵包、喝杯熱湯就打發一餐。兩人所有時間奉獻於小診所的醫療工作。
靈醫會陳龍妮修女與另一位傅純玲修女,1970年開始於小村診所服務。附近部落居民貧困,看病後常付不出醫藥費;又常半夜掛急診,修女們毫無怨言繼續投入。
我很想學做千層麵。有一天,她喚我去廚房示範絕活。修女先打蛋,再倒入檯面的中筋麵粉堆,拌和均勻後開始揉麵團。她出力時,雙臂筋脈凸了出來。
除了做麵,她能縫傷口、修水電、種菜養鵝,為棄嬰餵奶。得空就縫被單、修改舊衣。我記憶猶深的是,她默禱合十的雙手。
爐火燃著,只見她三兩下切碎洋蔥、蒜頭下鍋,炒出香味後,彈些綜合乾燥香葉,揮鏟翻過,放入等量的豬、牛絞肉即繼續翻炒。她邊與我談笑,似隨意倒紅葡萄酒,湯汁收乾,她撒黑胡椒,放了自製番茄醬,以小火慢熬紅醬。
她將三個烤盤塗一層油,按次序一層麵皮一層加了碎菠菜的肉醬,再一層她北方老家的起士,又重複疊了一回,在最上層麵皮撒上帕馬森(parmigiano)乾酪,這才置放於烤箱。
等待烤熟時,陳修女笑笑說:「最後一次烤千層麵囉。診所要關了,我很快會調回羅東修院。」
我愣住了!那晚的千層麵有了難以描述的滋味。
修女離開小村那天,部落的人排隊送行。80餘歲的她仍為羅東安養院一群70多歲老人服務。修女回羅馬養老後,90多歲了,仍在廚房幫忙削馬鈴薯皮。
我常想起她的笑臉,我反覆咀嚼她常說的:「人活著就是要工作。」;還有人間難遇的濃稠珍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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