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褚士瑩專欄：「很吵」不是「活潑」

我一位留英的音樂家朋友，回憶他在英國念中學時，有一次因為去參加蕭邦鋼琴大賽優勝的頒獎典禮而耽誤了上課，進教室時班上已經上課到一半，原本他只想要靜悄悄地溜回座位上，沒想到握著獎盃頭低低地走進教室時，老師卻中斷上課，用手勢示意全班同學起立，於是大家在安靜中站起來，目視著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後示意所有同學坐下，全班繼續安靜地接著上課。

「如果在台灣，老師一定會叫大家鼓掌，甚至來個愛的鼓勵，愛的沖天炮什麼的，我一定會非常尷尬，而且同學就會開始起鬨，教室亂成一團，老師又會因此開始罵人管秩序，彷彿這一切混亂都是我造成的。」我這位朋友回憶說，「但在那全班起立靜靜等我走回到座位的幾秒鐘，雖然老師、同學什麼話都沒說，我覺得受到尊重，鼓勵，而且深受感動。那是我這輩子難忘的一天。」

在傳統英國的學校，當老師走進教室，或是全校集會時來賓上台時，學生們不用大聲吼「老師好！」，也不會拍手，而是全體自動起立，肅靜，然後老師或是來賓請大家坐下。

其實不只是英國，西方教育者基本上都同意，大聲不等於活潑，吵鬧不等於快樂。拍手跟歡呼，鼓譟，造成心情的浮動，對於思考和學習，一點幫助都沒有，與其虛假、毫無意義的鼓勵，無論大人或孩子，如果能被鼓勵靜下來，就能像有複眼的昆蟲般，發揮敏銳的觀察力，關注周遭的環境，關注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語，成為有思辨力的人，不需要是訓練有素的哲學家，可惜的是， 「愛熱鬧」的膚淺，卻常常成為我們清晰思考的敵人。

可惜在日常生活裡，很多人把「很吵」跟「活潑」變成了同義詞。

「很吵」是負面的，「活潑」是正面的，隨便一想，就知道不應該是一樣的意思。

比如建築工地很吵，但我們不會說建築工人很活潑。

又或者球場上的運動員很活潑，但他們都沒有很吵。


但在兩岸三地，我們常常發現家長跟老師，鼓勵孩子七嘴八舌，並且洋洋得意地認為很吵的孩子，就是活潑的孩子，甚至當成教育成功的證據，表示自己跟上一代強調威權的「大人」很不一樣。
可惜的是，這只是一場誤解。

「很吵」是一種尋求注意力的表現。之所以需要被注意，就是因為受到忽略，所以飢餓或是尿布濕了卻沒辦法得到父母關注的嬰兒，就會用不斷哭鬧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舒適，是一種純粹的生理需求，而不是心理需求，沒有人需要很吵，我們從沒聽過有人說「我需要很吵的環境。」

然而「活潑」不同，是一種從內到外，從心理發抒到身體的表現，所以我們也從來不會說一個很活潑的人，內心是「一攤死水」。

所以下次，看到一個很吵的孩子，無論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請你要誠實地告訴他「你很吵」，而不要說「你很活潑」，否則他會信以為真，長大以後變成為一個很吵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