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專欄：看到別人、聽見別人、體貼別人

楊照／作家

想再對要離開學校的畢業生說幾句話……

我今年在誠品講堂「現代經典細讀」的課程中，安排了一系列的精神分析經典名著，最近正講到了開創「個人心理學」的阿德勒。阿德勒1870年出生，1937年去世，換句話說，是個距離我們超過80年的「古人」了。而且他的心理學內容，遠遠不如佛洛伊德或容格講的那麼複雜那麼廣泛，但是最近從日本到台灣，阿德勒的名字、他的書和他的心理學說，卻大受重視。前2年台灣的超級暢銷書《被討厭的勇氣》，其內容實質上就是日本學者對於阿德勒心理學的解說衍伸。

為什麼會有這種「阿德勒復興」的特殊景況？我想其中一個理由，是現在的日本人和台灣人很容易在阿德勒的作品中讀到心有戚戚焉的觀點。阿德勒最為在意的，是如何培養出能夠順利融入團體，和別人合作的人，因而倒過來他念茲在茲不斷憂心提醒的，也就是在不對的教養環境下，小孩會變得過度自我中心。

對阿德勒來說，不管是個人或社會的根本問題，都源自過度自我中心，過度自我中心的孩子長大後容易出現心理狀況，太多自我中心的人必定使得社會集體運作產生障礙，無法發揮力量。

自我中心的生命態度怎麼來的？依照阿德勒的理論，主要有兩種成因。一是從小被寵壞的經驗。被寵壞的小孩渴望他人疼愛的慾望永遠無法滿足，他們會把別人強留在自己身邊，不讓對方離開。愛的意義在生活中被曲解與過度放大，小孩誤以為可以用愛來約束別人。這樣產生的，不就是習慣於「情感勒索」的人？

還有一種相反的力量，也會製造出過度自我中心的人。那就是從小被嚴格約束，因而失去自由，使得孩子對於環境抱持著高度悲觀的態度，不相信自己可以改變環境，只能也只會觀察環境來配合環境。如此一來，他們對外界、對別人不可能有真正主動的關注，也不可能有健康的連結，所以會將注意力維持在自己身上。

我想要提醒年輕畢業生的是，你們應該察覺自己在甚麼樣的情況下長大。阿德勒認為是相反的兩股力量，在你們的成長環境中，竟然弔詭地融合在一起。

你們這一代人最普遍的成長經驗，就是在家中受到了高度的注意與寵愛，以過去的標準看，幾乎每個人都是某種程度的「媽寶」或「爸寶」；然而去到學校，你們卻又受到了非常不自由的約束，漫長的學校時光中，所有和個性自由自主需要有關的準備，都沒有人教，也不被重視，相對地，每一個小時都能感受到從考試到團體活動帶來的同一性要求。

兩股力量同時作用，得到的必然是這一代格外自我中心傾向的結果。沒有自由讓人無法真切理解外在世界，被寵愛又使得人只在乎良好的自我感覺。這不是你們的錯，但你們應該知道、應該認清，抱持著過度自我中心的生命態度，在未來會給你們帶來許多不利的阻礙與傷害。

你們即將進入的社會，是一個以服務業為主的現代社會，這是你們無法改變的經濟結構現狀。而服務的開端，不要說把服務做好，光是弄明白什麼是服務，就需要「心裡有別人」。也就是要放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立場，學著去體會要服務對象的感受。很簡單，也很直接，自我中心的人絕對無法在服務業的領域中生存，遑論有傑出表現。

希望你們能明白過去成長環境在這方面給了你們多大的不利。更希望你們能在離開學校之後，自覺快速地擺脫這樣的不利態度，認真學習看到別人、聽見別人、體貼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