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簡嘉達：進了司法機關服務，我們開始不相信司法！

簡嘉達／台灣法警工會理事長

我是一位始終站在司法機關最前線的法警，十餘年來用「沉默的雙眼」目睹我們國家司法的運作。說真的，我對司法感到相當失望，甚至因此憂慮起這塊土地的未來，更為此而長期失眠。

坦白說，畢業自台大法律學系的我，本憧憬著去實踐法學教育所灌輸的價值信念，然而，當我進了司法機關服務之後，卻開始不再相信司法！很遺憾的，這不只是我一個人如此，而是大多數司法基層人員的共同心聲。沒錯，當前的司法，是一個連司法基層人員都不相信的司法！

我們的國家，花了許多經費在審理制度及程序的改良上，希望能藉此重拾人民對司法的信賴。然而，人民不信任司法的成因，真的只是源自於形式上的審理制度及程序嗎？

長期以來，司法機關的所作所為，大的地方從法官貪瀆到司法弊案，小的地方從人事特權、關說到違法濫權，哪樣不讓人民徹底失望、痛惡深絕！在台灣，違法亂紀、特權和濫權最嚴重的機關，竟是職掌斷人生死、平亭曲直的法院。

我們不妨就從「基層法警人力不足」此議題來觀察，便可輕易看出司法機關的顢頇與濫權：

2017年3月15日針對彰化地院濺血事件，監察院調查報告指出「法警人力不足」、2017年6月9日立法院召開「如何改善基層法院人力不足公聽會」同樣強調「法警人力不足」、2017年12月21日立法院召開「法庭安全公聽會」再次檢討「法警人力不足」之問題、2018年3月14日針對新竹地院人犯脫逃事件，監察院調查報告再次指出應正視「法警人力不足」之問題、2018年6月13日針對基層法警工作權益，監察院調查報告促請司法院正視「法警人力不足」及工作負擔沉重之現象。此外，從2016年底迄今，一年多以來，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更多次」質詢司法院及法務部官員，要求改善「法警人力不足」之問題。

在「明知」法警人力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許多已被監察院點名為「法警人力嚴重不足」的法院，竟仍無視立法院、監察院的指正，甚至不理會司法院的要求，仍恣意挪用法警人力至外科室擔任「非法警本職工作」，更誇張的是，還處心積慮袒護、設法讓其不用回歸法警本職。

恣意挪用法警人力的濫觴時期，同一年度，新進法警同仁竟至少一半遭調用至外科室，擔任庶務、採購、書記官、錄事等文書行政職務，有的一遭挪用就挪用到退休，就這樣，長期佔用法警的預算員額，不補人又恣意挪用，無怪乎「法警人力不足」的困境雪上加霜。

那些挪用法警人力至外科室擔任「非法警本職工作」的法院，都會託辭「因業務需要的工作指派」，屬司法機關首長的人事權。然而，公務人員的職務，都有職務說明書，清楚記載職稱、官等、職等、職系、工作項目及權責。法警職務說明書的「工作項目及權責」，其內容及比例是「司法機關辦理值庭、執行、警衛、解送人犯及有關司法警察事務(佔90%)，及其他臨時交辦事項(佔10%)」。

令人費解的是，為何只佔10%的「其他臨時交辦事項」，卻變成恣意挪用法警的正當事由？為何「特考特用」本該從事法警職務的人，到後來卻被刻意「量身打造」成為總務專才的庶務或採購、甚至紀錄科的書記官？

表面上說是司法機關首長的人事權，實際上院內同仁有誰不清楚真正的內幕？又有誰不質疑此種人事「特別安排」的合法性及妥適性？當前台灣的司法，可說充斥著各司法機關「封建割據」的亂象，司法基層人員多半是敢怒不敢言，就這樣，噤聲的時間久了，最後反而連是非黑白、公理正義都分不清楚了。

司法機關形成一種特殊的文化氛圍，大家覺得犯不著得罪人，儘管法警預算員額被佔用，畢竟有辦法調到外科室長期不用回來，通常都有背景、後台或關係。於是乎，在司法機關裡，人情世故遠遠凌駕於法律的價值信念或道德良知的精神。

猶記得法院的管理階層說，「不是我們不願意讓人回法警室，而是遭挪用的法警具備總務專才，無人可接手取代」、「不是我們不願意放人回法警室，而是遭挪用的法警，也不願意回來」。這些話實在諷刺啊！不刻意安排受總務的專業訓練，法警天生具備此一專才？原來，都是報考法警的人不願意擔任法警？所以呢？難道這意味著從一開始的挪用，就是「上下交相賊」的刻意安排囉？又或者，司法機關的職務可以如此明目張膽地私相授受？還是這當中存有其他不正當利益或關係的連結？不然，為何「明知」法警人力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還是一再掩護下去呢？又為何配合採行此種特權、濫權措施的人員，最後竟都升官、位居管理要職？我想這些問題，同樣都備受台灣人民所質疑與憎惡！

 我也真的希望我自己能是個濫好人性格，不要多管閒事，事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當前法警人力不足，導致基層法警勤務負擔沉重，甚至還有法警過勞死，更有不少法警罹患「慢性疲勞症候群」；儘管法警人力不足，讓法警室常因值班過於頻密或勤務分派的公平性而爭執不休；縱使面對種種法警的凋零與困境，我都應該裝聾作啞，吭都不該吭一聲？以免得罪當道或特權的皇親國戚？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我實在無法接受，大學法學教育所灌輸的種種價值信念，只因為我進到司法機關服務，就要從此隨波逐流，跟著錯亂混淆！

我卑微的請求司法機關的首長及管理階層，能有一絲「悲憫之心」，求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們這群善良的台灣人民。你們這樣做，真的是在踐踏法律、糟蹋司法、浪費國家的財政稅收、毀敗那經過多少前人流血犧牲才換來的台灣民主自由法治！正是你們的濫權與恣意妄為，才讓司法被瞧不起和唾罵！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還有自我省察的可能性？如果沒有，我祈求上蒼及主政者，能讓台灣有一場真正的「司法革新」，汰除這些不適任的司法機關首長及管理階層。這個國家無法再得過且過，無法承受再被這樣胡搞下去。我們究竟還要容忍這樣顛倒是非黑白的荒謬亂象存續下去多久？讓它代代相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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