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少帥您好

「你一定是一個很有勇氣的年輕人，因為，你竟敢擔任訪問一個你也許不曾讀過他的作品的詩人。」這句話是美國詩壇祭酒羅伯特‧佛洛斯特晚歲對來訪問的匈牙利記者所說。

想來汗顏，我也做過同樣的事。

1991年3月10日，幽囚逾半世紀的張學良夫婦獲准首次赴美，當日出國。我接獲任務必須訪問到他本人。那時心中極忐忑，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並且眾人皆知西安事變，但那樁歷史的本末去來，我並沒有研究過。我想，糟了，就算能採訪他，我又能問他什麼？

那天，張學良夫妻被護送來了，機場擠滿各媒體記者，可是都無法接近他本人。記者漸散去，兩位老人卻在華航貴賓室枯候登機，我逮著無人擋駕時、進了貴賓室、問了將軍幾個問題。

我問啥，他答什麼，我已無印象。然而因是張學良頭次受訪，新聞上了頭版，採訪主任對我說：「很好！妙問妙答。」之後，我陸續收到中國讀者毛筆字書信，內容林林總總，有的頗耐人尋味。

隔年夏天某日，報社前社長儲京之先生來電，他說，隔天與少帥五弟張學森約好方城戰，你也來吧。儲先生的邀約卻讓我不安。

我明白與張學森交情好的儲先生是「設局」，讓我與少帥談笑間、說不定問出大獨家。當日午後，少帥果依約獨自來了。簡單寒暄後，四人坐定位置。

此前我只打過幾回十六張台式麻將，但，將軍打廣東十三張，尤精砌一條龍。我不識東西南北、很快露餡。儲先生眨眨眼，我只好問：「將軍，我收到大陸來信，有說是東北軍；還有說是您的骨肉，母親生前交代要找您的。」

張學良頭也不抬、回說：「要說是我的孩子，那世上可多著呢。」

少帥胡了，他毫無情緒起伏。牌搭遜咖，勉強湊合兩圈，少帥說：「散了吧。」算台數，他輸弟弟兩三百元，掏出千元鈔給弟弟，張學森猛推辭，少帥卻堅持，弟弟只好開保險箱找零。

碰上良機，但我自覺欺少帥以方，並沒發稿，往後才去補少帥學分。2001年，少帥百歲離世，我多少有些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