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店老闆拒為同志做婚禮蛋糕 行嗎

董凱勝／檢察事務官

麵包店老闆以個人宗教信仰為由，拒為同志愛侶製作婚禮蛋糕，到底行不行？

美國科羅拉多州民權委員會說不行，認為此舉形同歧視，裁令麵包店必須為同志愛侶客製蛋糕，還得為員工增加反歧視教育。老闆不服上訴州法院，仍獲敗訴判決；直到近日聯邦最高法院撤銷原判，歷經6年纏訟，麵包店終於逆轉勝。

細節容或有別，類此爭議卻不罕見。日本曾有化妝品公司門市禁止中國人進入；台灣過去有火鍋店不滿選手在國際賽事使奧步，禁止韓國人入內消費；近日則有咖啡館基於安全及用餐品質考量，禁止12歲以下孩童入座用餐。此類問題之所以複雜難解，不僅在於牽涉其中的基本權利與價值理念經緯萬端，也在於人們對「歧視」的認知未盡一致。

歡喜辦婚禮卻被潑桶冷水，想必不是滋味；同志愛侶自認人格受辱，內心委曲不難理解。但老闆是堅貞的基督教徒，設計製作蛋糕宛如藝術創作，強為同志愛侶提供客製化商品，不僅牴觸個人宗教信念，也侵害他的表意自由。況且老闆非但表明問題出在自己，也歡迎對方選購店內其他商品，都已做到這地步仍被指控歧視，豈不比竇娥還冤。

剪裁歧見之難，大法官想必瞭然於胸。深知端上來的不是一塊蛋糕，而是燙手山芋；判決因而點到為止，只說相互衝突的權利應該權衡，卻未進一步示範具體的操作方式。麵包店反敗為勝的關鍵，亦非宗教信仰優先於性傾向平等，而是民權委員會對老闆真摯宗教信念顯露的輕蔑與敵意；當國家機關違反宗教中立，自失客觀的公親立場，也就無法再對一方事主指指點點。

或有論者認為，以行政程序瑕疵技術性結案，徒留實質爭議懸而不決，根本避重就輕；而同一批人不久前才作出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劃時代判決，如今轉趨保守，恐亦為德不卒。然依我淺見，深度就在表面；大法官甘受打太極之譏，四兩撥千斤，雖千萬人吾往矣，或許正是大智若愚。藉由打臉民權委員會，讓同志愛侶成為遭殃池魚，無非是想提醒大家：同志平權很重要，宗教信仰與言論自由亦然。

主筆判決的甘迺迪大法官強調，相互寬容才是此類爭議正解；話說回來，面對這起真實案例，首先浮現我腦海的亦非權利衝突，而是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襲擊麵包店》。

2名飢餓青年持刀行搶麵包店，大叔老闆是個愛聽華格納的忠貞共產黨員，百無聊賴表示麵包免費吃到飽；這回應反讓飢餓青年自覺受辱，直言不願接受施捨。老闆顧及對方自尊，彷彿嫌自己還不夠奇怪似的開出條件：只要陪他好好欣賞《崔斯坦與伊索德》，便可隨意享用店內麵包，雙方這才達成合意。1個小時後，2名青年心滿意足地與老闆道別：「回到住處，我們體內的虛無已經完全消失。而想像力則好像自和緩的斜坡滾落一般，順利地開始正常運作起來」。

是的，任何形式的飢餓都令人昏頭，甚而導致想像力貧弱。在權利意識高張的時代，寬容確實彌足珍貴，想像力則是它的母親。要能想像別人看似冒犯的舉措，不見得是衝著我而來；要能想像一種米養百樣人，不同的渴望需求並存於世，等著被滿足。

而在無違公序良俗與權利濫用的前提下，無論交易條件如何不可思議，自主選擇締約對象及內容，仍是契約自由的真諦。可以的話，還是別亂襲擊麵包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