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最後的晚餐

出版時間 2018/06/03
楊索
楊索

時間是1976年,我16歲的文藝少女期,常流連美新處、史博館、純文學書屋。年初,報端刊出顧獻樑教授在天母自宅成立「新代文化藝術中心」,可免費看展覽與表演,我為之心馳神往。

開幕日,我進入位於蘭雅的雙層建築,空間清簡無刻意陳設。頭大身形小的顧老師,被一群人圍攏於中心。我看了畫展與一齣《蠟梅》,認識了剛回國的李元貞女士。

許多細節模糊了。1979年的日記末尾,我寫著:「二月帶顧獻樑老師的兩個孩子去大湖拔草莓。」那日在高速公路上,新手駕駛的男友開一台鮮黃色麵包車,兩個孩子站起來推他、不斷大吼:「快!快點超過他們!」

前一年夏天,我與男友帶九九、一百去天母游泳池,兩個孩兒很皮,在泳池打水仗。我忽望見顧教授的大頭,他不知何時來了,卻只悄悄旁觀著。

當晚顧教授邀我們用餐,他似是常客,被引至安靜角落。我是茅塞未開的小丫頭,他卻視我平輩,閒話家常、平起平坐。那一夜,我猛然覺得自己是大人了。

那餐有豆瓣鯉魚、回鍋肉、乾煸四季豆等。記得最末是乳白色的蘿蔔絲鯽魚湯;但又好像是略有浮油、三、四花椒粒的蘿蔔連鍋湯。然,令我回味一生的是,道別時,顧老師表情嚴肅說:「你要往藝術方向走,不管是什麼形式,因為你有熱情。」


那是與顧教授首次也是最後的晚餐。那篇日記結尾:「老師3月21日猝世,享年65歲。他的銀行存款只有5000元。」

近年我才漸知他早年行止。從中國、美國、台灣,他如藝術的傳教士,終生傳揚不悔。從活躍於上海、北京,在紐約與周策縱等創立「白馬文藝社」。1959年受胡適、梅琦貽之邀來台講學。短短二十年,他如觸媒,提攜過席德進、間接影響李雙澤,播種於大學建築、藝術等科系,但並未享身後名。


葬禮來了許多年輕人,靈堂掛著他的兩句話:「藝術是我的宗教  青年是我的導師」。蓋棺前,我隨隊伍繞靈柩一匝,牢記了這位老海派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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