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維也納,行程中有點空檔,再次造訪弗洛伊德故居。
故居是博物館的形式,在書房往窗外看,比起多年前站在這裡,庭前的樹又長高了。暗室中,老舊的電腦螢幕周而復始,播放「弗洛伊德最後十年」的影片。其中包括1939年弗洛伊德在倫敦,他人生最後一次生日。畫面剝離跳動,那旁白最令人震撼!從頭至尾是女兒安娜的嗓音,稚氣青嫩,滿含感情,像是青少年在回溯初戀,雖然為紀錄片加上旁白的時日,安娜早已年過半百。
無法長大、無法變老,父親陰影下的女兒畢生是個孩子。源自童年的情愫想要分享,卻無能分享;想要獨佔,又無力獨佔;想要超越,亦無由超越。心理分析說到創傷,這是深刻的創傷。
對自許繼承衣缽的安娜.弗洛伊德,這一生,始終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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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是不是也曾經努力,希冀父親的認可?
父親型的男人,到今天,仍然挑動我心中的那根琴弦。就像在飛行途中看「決勝女王」,只因為凱文柯斯納(恰巧在電影中也是心理分析師)與潔西卡雀絲坦在長椅上一段父女戲,我悄悄掉下眼淚。
那一刻,漆黑的機艙裡,作為入戲的觀眾,恍惚中,我也墜回了從前?
問我自己,與父愛有關的題目為什麼總令我動情?因為它隱晦又壓抑,對於我,是一生的未完待續!英文有個名詞,叫做daddy issues(註),洋蔥一樣層層剝開,年月過去,莫非我仍是daddy issues未解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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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孺慕的眼睛,巡逡屋裡弗洛伊德的舊物,象徵意義上,無論何時何地,我一直在四處尋找那張心理分析躺椅。
躺下來,把自己說清楚,我究竟是誰?告訴我,為什麼唯有躺在這裡,才能夠娓娓傾訴?
豈只是我,許多人都有,都有各自的daddy issues。對我可能特別些,這題旨曾經主宰我的前半生,之後以各種形式出現在文字裡,算是一次一次的淬煉與定型。害怕的正是父親形影在記憶中消失,人生還剩下什麼?
(註)daddy issues很難翻譯,華文沒有相應的詞彙。我們社會習慣的是「父慈子孝」之類的倫理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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