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來陸續寫了一些冊頁,有擇抄維摩詰經句;或因為收了「小臨池館」陳發文先生所治之印,就用印一些,如同印譜而載記;其中一本,乃有一天用悟觀法師所贈的志野燒茶碗喝東方美人茶,覺得自己神清氣閒、腋下有翅,遂在三十年的紅星羅紋老紙之上,閒寫李商隱的一些詩,我自己從小喜愛的詩。
藍田日暖玉生煙。每次寫到李商隱這個句子,都有一種複雜的情感湧現,覺得這個世界在變形、無常之中,有一處最柔軟的角落,可以包攝一切,損害的或雀躍的,種種,無以名狀,難以言說的,都因為詩,得到了情感和心緒的緩衝和理解。
那彷彿是我們與世界的「非交戰區」,板門店38度線。憑藉著詩--以一首詩的時間,我們被理解了,被包容了,憑藉著詩,我們繼續在這個世界,愛己愛人。
幾個月前,一位朋友送了我幾方章,「日月長好」、「一生知己不多人」...,印文大多是朋友父親的人生看法和期望。朋友的父親已經逝世十多年,我因此也獲贈朋友父親生前珍藏的一些老紙,這各種之紙保存良好,紙老了,遂沒絲亳火氣,轉而溫潤如玉。在日光中看著這些老紙,啊,藝術,真的是時間的對話,所以好的藝術,其上、其中、其內,都有時間在流動啊...
李商隱的詩正是如此,瞬間把我們帶到一烏有之鄉,分不清是喜悅或是哀傷,也超越了喜悅或是哀傷...
接到一位朋友訊息,說幾年前以「醬油青田石」請人鐫了一方閒章「藍田日暖」,朋友雖寶愛之,但自覺用不上,也知道我嗜愛義山詩,朋友說決定送我。
我沒有辭而不受。就像多年前,有鹿文化總編輯林煜幃先生看到我新收藏、剛裝池好的兩件小品,我看到他的眼睛中露出純然喜悅的光,就贈送給了煜幃。世間一切,俱過手過眼耳!一件藝術品,在真正喜愛它的人手裡、眼中,才會說話。
李商隱詩冊頁,交在「御古齋」周博學先生手上,慢慢裝池了好幾個月,終於完成,用了自己送去的日本錦為裱料,美麗不可方物,超出我的想像。
從5月5日到6月30日,為期兩個月,《文訊》月刊主辦的「詩人.書人.抄經人:許悔之詩文創作暨手墨展」系列活動在「紀州庵文學森林」(台北市同安街107號)展開,奚淞先生與我談「心與手」,林谷芳先生和我談「修行人的詩」,還有一些文學界朋友參與,總共有十幾場活動、手稿照片文件展覽,甚至數位互動。在「古蹟區」裡,這本「試筆而寫義山詩」的蝴蝶冊頁,連同一些手墨作品展出,那些別人的詩,我自己的詩...
而待收到「藍田日暖」,我還會再寫義山詩。因為每一次讀寫李商隱,以為可能死滅、死絕的心,都會重新復活:
一隻被製成標本的蝴蝶
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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