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田專欄：王攀元的人文地景

廖新田／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過盡千帆－王攀元繪畫藝術」是國立歷史博物館即將在七月整建前的最後一檔大展。王老百歲長命，藝術成就崇高。他咀嚼一生悲苦況味，大半生沉浸在宜蘭風景中，生活、觀察、沉思，最後昇華為一種極為崇高悠遠的美學境界。面對他的作品，不論方家或民眾，都能夠在簡逸的畫面中迅速獲得共鳴與感知。

王攀元的藝術之所以能觸動當代觀者的心弦，恐怕也是敏銳地反映了這千古以來的「寂」境吧？現代人雖然鎮日忙碌，經年累月換得的，除過勞與少少的報酬，心靈恐怕空虛日甚。人是社會的動物，心中充滿各種聲音相伴。對某些人而言，孤獨是最讓人害怕的情況。從王攀元的作品中，我們體驗到希臘悲劇中「滌淨」（Catharsis）的美感——藉由觀看極端的哀傷或恐怖的情境所帶來心靈與精神上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的感覺。

仔細琢磨王攀元畫面占據大面積的筆觸經營，無形無象，只留下反覆塗抹的色彩肌理流動著，以及一些簡單的象徵作為點景，總體看來視覺感染性卻極強。這種純粹的經驗相當有現代感，無怪乎世紀當代舞團創辦人姚淑芬直呼，他的作品有濃烈的前衛性格，因此激發她創作出「婚禮/春之祭」舞劇。

演出時以多媒體放映王攀元的作品，在史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樂曲昂揚下，肢體時而扭轉時而鬆弛，交叉對話，呈現一種跨域狀態，整體產生了一種詭異而具情緒張力、震懾人心的視覺奇景，可以說是既本土又前衛的混沌狀態。甫榮獲國家文藝獎的姚淑芬，在展覽開幕時安排以九分鐘的表演詮釋王攀元的藝術，天上、人間國家文藝獎得主此時遙遙對話，讓人動容，也為史博館的閉館劃下完美而震撼的句點。

展覽現場裡，一幅幅沒有完整主題與敘事的作品，反而讓觀者得運用更多的想像力和直觀停留在流動的優雅色彩中，詩意十足。同時，也偶而會不知不覺地和其他西洋藝術傑作聯繫在一起：法國印象派大師莫內的夕陽印象、德國風景畫大師費德理區陰鬱地景下踽行的修道人、英國國家級藝術家泰納的山巒煙嵐，他們都開創出獨特的色彩肌理與視覺語彙，讓世人讚嘆驚訝。王攀元堪稱是台灣的色彩肌理大師，和世界級的藝術家放在一起，絕不遜色。

這位「宜蘭畫壇祭酒」為台灣留下了一份非常珍貴的藝術資產，開啟我們對台灣人文地景的新閱讀方式。台灣文化的土壤，其實培育了許多藝文大師，期待我們持續發掘與分享。文化自信心與主體性的建立，從在地的藝術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