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小野專欄：如果青春期可以無限延長

【龍戰於野】如果青春期可以無限延長

小野／作家
   
那天夜裡我的工作室來了一個中國大陸的年輕訪客，她在即將要結束兩周的台灣行程前夕，希望和我碰個面。約得很匆忙，只剩下這個雙方都有點疲憊的時間。

她是為了報導李敖的新聞而來台北，據她說李敖在中國大陸非常有影響力，可是她來找我是想要談另外一個人：我的老朋友陳國富，一個曾經被中國大陸的雜誌票選為對中國大陸影視界最有影響力第一名的人，而她正在寫一本陳國富的傳記。該訪問的人都問了，但是她對於台灣的部分仍然不夠清楚，所以列了一些問題，想要知道更多。

其實，我也非常想要知道阿國去中國大陸之後發生的故事，想趁著她來的時候問問她。上個世紀的80年代新電影浪潮方興未艾，我們都叫他阿國，他比同時代的大導演們略小一點，像是一個聰明又機靈的弟弟一樣，常常替大家出主意。當年他隻身從台中北上到了台北，租了間空空的屋子，報考上中影技術人員訓練班，之後開始翻譯電影書籍、寫影評，不主動和別人往來，生活相當低調封閉。我猜想，當年他決定去對岸闖蕩，也應該是這樣開始的。

記憶中的阿國很沉默，嘴角總是一抹笑，但是一旦説話總是相當犀利，像是一個年輕的軍師，在許多關鍵時刻丟出想法。他像遊魂般飄來飄去，當四周的朋友漸漸老去，或是被生活所困有所妥協時，他卻無限延長著自己的青春期。他曾經和幾次可以當導演的機會錯過，他似乎也不在意，直到我都離開了工作8年的中影，我們才展開實際的合作，他導演的第一部電影《國中女生》（1989年）找我當編劇。

10年後有了創立台北電影節（1998年）的機會，我找他當執行長，我完全信任他的創造力和執行力，我們的個性在這方面很相似，在蠻荒之地建立綠洲，而不想佔有綠洲。千禧年我重新回到電視台，記者會上他説了句令我至今都感激涕零的話：「為兄弟，我可以兩肋插刀。」台北電影節鼓勵年輕、創新及獨立製片，之後一路上培育了不少年輕的重要影視工作者，成為10年後（2008年）台灣電影復興的主角。 

阿國在千禧年之後擔任美國哥倫比亞公司亞洲區監製5年，更了解了電影的國際市場運作。之後他試著去對岸尋找機會，剛剛開始非常不順利，也遇到很多挫折，幾乎陷入憂鬱中，但是很快就找到了他自己的角色。「他所嚮往的那個台灣電影80年代年輕人相互扶持的盛況，在對岸找到了，正是一種青春活力的延續。」年輕的訪問者轉達了她的觀察。

這個天外飛來的年輕訪客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襯衫，從進門到離開都坐在餐桌旁的長板凳一角，滴水不沾、也不上廁所，看來是個相當堅毅的女生。離開時我送給她一本有《國中女生》的小説集，在書的扉頁匆匆寫著：「我們彼此不認識，卻認識同一個人。」來不及寫的是：「好像拼圖一樣，那個人就更清晰完整了。」 她匆匆趕搭最後一班捷運回旅館，我收拾一下桌子，也收拾一下有點感傷的回憶，一切歸位。 （台北電影節20周年，陳國富榮獲「楊士琪卓越貢獻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