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前妻回憶錄

楊索／作家

台灣社會不缺、也不可缺的是八卦新聞。市井閱聽人是有福的。浪漫史祖師奶奶瓊瑤的家庭倫理劇出現新高潮，其丈夫平鑫濤的前妻出版了回憶錄，兩個女人的戰爭烽火正盛。 
      
千禧年成長的新世代，或許對這男女主角年齡相加近300歲的戲碼無感；但是對患有「瓊瑤病」的兩三代，這場家庭戰爭則蘊含複雜況味。

劇情其實簡單老套，女作家介入賞識她的出版社老闆家庭，三人行苦戀多年，小三修成正果。如果不是瓊瑤去年主動揭露丈夫失智臥床，她主張不插鼻胃管的「善終權」，因而與平家子女公開衝突，大眾可能只記得夫妻倆的風光場面。

文化影視界的大款夫妻，住在東區獨棟7層豪宅，日進斗金，往來皆兩岸紅星、名流。美滿婚姻中有一個被遺忘的角色，如今前妻提筆、劍指小三，鉅細靡遺地道出婚姻破壞者對她與家庭的傷害。

原來她不是純潔夢幻女郎，而是奪愛的壞心皇后，餵養我們的是毒蘋果。然而，老去的讀者豈不知那一本本玫瑰色的狂戀小說乃虛構，但威權時代的父母用以麻痺心靈；青春期的子女吞食編織華麗幻景。辛辣嗆人的是，真愛始終是謎，階級流動更是難題，現實生活多是挫折與不堪。

有錢不是罪惡，但與瓊瑤的富奢相比，令誰都有相對剝奪感。而今瓊瑤走出餐廳、客廳、咖啡廳，進入有生老病死的真實場景，印證「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她自我解構三廳，而讀者想看更多細節來填塞乏味人生。

梅洛龐蒂說：「愛看熱鬧的人是虐待狂。」

這位「沉默了50年」的前妻林婉珍公開家庭秘密是希望讀者當問審判官嗎？異色奇情是來不及刷手機的數位流，「敗德」早已有了新解，它若反映人性陰暗面，不正滿足了窺視狂讀者的黑暗之心。

前妻話說得明白，她要拿回婚姻歷史的解釋權。兩個80歲老太太過招。無聊的讀者繼續滑手機，各媒體不約而同刊出瓊瑤王國的御用導演劉立立過世，她生前與丈夫元配共居一室、共事一夫，媒體下標說「有情有義的元配照顧劉導演往生」、「元配自願讓位使劉導扶正」。嘖嘖！瓊瑤果然老練。

這本《往事浮光》，不免令人聯想皇冠早年出版過的《蔣碧微回憶錄》，分兩冊《我與悲鴻》、《我與道藩》。但前後兩位女性的手筆視野差距甚大，蔣碧微記述了一個超越那一代女人、敢於追求愛與獨立的女性心靈，同時鋪陳了她所經歷的藝術家、政治人的世代氛圍。然而，從林婉珍的敘事可感受回憶的苦毒猶存，而痛苦的意義與代價呢？     

站在女性的主體性立場，女性書寫生命史應受更多肯定。不過，試想若平鑫濤人清醒著，他不同意前妻出書呢？林婉珍後來再嫁，若丈夫活著，不同意妻子公開前段婚姻呢？如果沒有得到兒子全力支持，這位母親能否勇於發聲？似乎女人要說話，還得走出男性陰影？
         
可想見，瓊瑤與平家子女將繼續交鋒，甚至有一場財產爭奪戰。前妻訴諸重視規範的主流思維，而元配話語權可強化正宮子女的話語權正當性。畢竟這是爭奪眼球的時代，任誰都須搶話說，而書寫老手又擅於媒體宣傳的瓊瑤哪會封口，戲正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