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詹宏志專欄:羊頭肉

出版時間 2018/04/04
【名采】詹宏志專欄:羊頭肉

【片刻凝視】羊頭肉

詹宏志/作家

在馬拉喀什(Marrakech)的傑瑪艾夫納廣場,太陽下山,華燈初上,巨大的廣場上已經開始擠滿了人群,雖然偶有玩蛇雜耍的遊藝者吸人目光,但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像台灣夜市一般成百上千的飲食攤販。在廣場邊上有許多攤販賣著五顏六色的果汁與飲品,而中央搭棚之處則煙霧迷漫,擺出來的陣仗是販賣各種燒烤、煎炸食物的小吃攤。
 
我本想就近細看他們烹調食物的模樣,才剛走近,立刻湧上來七八位各攤位的拉客者,每個人手上拿著彩色照片的菜單,嘴裡唸唸有詞,無非是幾句簡單的英文,this way,sir,our food is the best,very delicious,very good price,也有講法語與阿拉伯語的,還有人為了引起注意,看到我的東方臉孔,叫唱著,Japan?Nihonnin?Yokohama?Konichiwa?有的另闢蹊徑,用韓文打招呼,Hanihaseyo,也有人想到現今無所不在的新遊客,Nihow?Howchi!Hseih-hseih!我被眾人團團圍住,反倒靠近不了攤位,心裡一陣厭煩,揮揮手,趕蒼蠅似的,叫他們go away……

不料有一個黑短捲髮的年輕人,竟動手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過去,我突然間對這個肢體接觸動怒了起來,用力甩開他的手,大叫一聲,don't touch me!動作太大了,把周圍的拉客者嚇了一跳,年輕人好像也生氣了,退到一公尺外,嘴裡不乾不淨用阿拉伯文說了一些什麼,我聽不懂,但心裡明白不會是什麼好話。我伸手指著他,用殺人眼神和手勢叫他過來,大聲喝問他說了什麼,他年輕的面孔也是一臉倔強,嘴裡仍然嘟嚷著,卻不敢向前;其他拉客者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即就找到縫隙,一位瘦小的中年人說,he's no good,sir,he's impolite,he's too young;另外一位老人指著廣場另一邊,sir,report to the police,police,there,they will lock him up……我再次不耐煩地揮揮手,心煩氣躁地離開了攤位,拉客者看我脾氣不好,也就散去了。
走到較遠處,我再度回頭看,的確,其中一個吸引我目光的攤販,案上明明白白堆疊了小山一樣的羊頭,那正是我本來想要尋找的;如果就這樣被拉客者搞壞了興致,心裡覺得很不甘心。想了一想,我決定再度往攤販走去。

才靠近,又湧上來五、六個拉客者,我指著羊頭攤子,問其中一個拉客者,is that your stand?他說,sir,best food,good price,我又問,is that sheep's head?那是羊頭嗎?他似乎聽不懂我所說的話,只把一張膠套彩色菜單遞給我,我低頭看,那是一張阿拉伯文與法文的菜單,我快速掃瞄尋找認識的法文單字,果然,我搜尋到這樣的字樣,grosse tête de mouton,這就是了,tête是頭,mouton是綿羊,grosse大概就是形容羊頭很大吧?再看價格,半個羊頭,35迪拉姆,整個羊頭則索價70 dirham,換算台幣一個大羊頭200塊,半個羊頭則是100元,一點也不貴……。

我一面看菜單,一面內心盤算,但其他拉客者也不氣餒,繼續把菜單塞到我鼻下,sir,delicious food,best barbecue,very good price,sir,Moroccan food,lamb tajin,chicken tajin,best,good price。我把他們都推開,指著那位羊頭攤子的拉客者,can I have half sheep head to take away?拉客者一臉茫然,我猛然醒悟,他雖然說了幾個英文字,極可能是聽不懂英文的,我只好改用法文,tête de mouton,他高興地點點頭,demi,半個,他露出缺牙的大口,用力點頭,take away,這句法文不會了,只好用手指比了一個走人的手勢,笑臉更開了,他用力點頭。

其他拉客者看我有了決定,就一哄而散了;拿著我的50迪拉姆現鈔的接待者,快步走向攤販,跟廚子嘀嘀咕咕講了些話,攤子後面站著的廚師嫌惡似地看了我一眼,也不正眼看替我下訂的拉客者,轉身拿著鉤子伸向身旁一口大鍋,裡面的褐色湯汁倒有點像是我們十年不換的老滷汁,鐵鉤子從湯汁撈起一顆大羊頭;原來攤子桌上擺的羊頭不是直接賣的,放進滷汁裡才是完成品。廚師拿出剁刀把羊頭一劈為二,再用小刀把羊頭臉上的肉剜下來,再快刀把它剁成小塊,拿出錫箔紙把碎肉包起來,放進塑膠袋裡,交給了拉客者。

拉客者笑盈盈地拿到我面前,我說,找的錢呢?他再回頭去找攤販廚師,廚師(極可能就是老闆)氣呼呼的拿出零錢(他完全沒有要找錢的意思),拉客者捏著兩枚硬幣走過來,遞給我一枚10迪拉姆,指著另一枚5迪拉姆,又指指他自己,露出諂媚的笑容。我想了一想,拍拍他的肩,算是同意的意思。從這些互動關係來看,拉客者極可能不是攤販的受雇者,這是觀光勝地的寄生生態,拉客者憑藉一點外語能力拉到客人,幫客人下了他們自己下不了的訂單,他們再向觀光客乞求一點小費;也許他們有時要到的小費不低,這是攤販老闆不想找錢或者一臉不開心的緣故。

我把切好的羊頭帶回廣場另一角幾位朋友處,有人不敢吃羊,聽到羊頭就露出打驚嚇的表情,敢吃的大家用手直接抓來吃,手邊沒有調味料(攤販桌上倒是有一盤盤胡椒鹽模樣的東西供食客自行沾用),但那羊頭肉有煙燻焦香,卻又軟嫰多汁,可見是先烤後煮,煮汁中應該有多種香料,羊肉也因而飄忽著各種香氣;而頭肉本來就肥瘦混合,不柴不膩,每個部位都有不同口感,這又是一個我經驗到的好吃羊頭。

我曾經寫過文章講我在伊斯坦堡尋找兩個羊頭的故事,朋友讀後反應不一,有的覺得垂涎不已,有的卻直呼好殘忍。可能羊頭不是我們台灣海島之民習見之物(做羊肉爐那些山羊的頭都到那裡去了),但豬頭可是常見常吃的東西,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過年時買整個豬頭來紅燒,每天切一塊上桌,部位不同,臉頰、頭骨、耳朵、鼻管,各有不同滋味,讓我每天有摸彩的感覺。

有一次在巴黎一家阿爾薩斯餐廳,我看到菜單上有傳統名菜小牛頭(tête de veau),點了來試,小牛頭上來時已經做了「文明的」處理,白色大盤正中央是切成方塊的幾片牛舌,兩邊放著兩坨切好的牛頰肉,正上方則放著一朵白雲般的牛腦,雖然部位俱全,但少了臉部形狀的視覺衝擊,吃起來壓力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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