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說李敖:一代狂人堅守的舊學傳統

出版時間 2018/04/03
學者分析李敖文風之前衛只限於評論性文章與散文,其詩歌作品與譯作雖罕受討論,但他恪守押韻、對仗及古典美學,反映出他作為文人的一體兩面。資料照片
學者分析李敖文風之前衛只限於評論性文章與散文,其詩歌作品與譯作雖罕受討論,但他恪守押韻、對仗及古典美學,反映出他作為文人的一體兩面。資料照片

吳敏華/政大英文系助理教授
 
李敖的詩歌作品,較之一千五百萬以上之文字發表、湟湟八十五巨冊之論著,簡直不成比例。

李敖雖然富甲一方、家財萬貫,其詩作卻未曾為他帶來可觀之進帳。李敖一生俠骨柔情,抑強扶弱,不乏仗義疏財之舉;反之,他善於理財,視金錢為時間,嗜財富如自由,亦為眾所周知。以此推論,他應該不甚重視筆下無啥報酬率可言的詩行。

「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上罵我吹牛的人,心裡都為我供了牌位。」果真如此,固文壇一世之雄也!李敖逕以白話文屌爆天下,張口更能以京片子「語妙天下」,征服兩岸,通吃四方,進而日進斗金。

那麼,在重視錢財的李敖眼中,無利可圖的詩歌,應當可以作罷了吧?不事生產的詩詞,應該不值一哂了吧?非也!真相可謂與此相悖:李敖的軀體其實宛若一座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其內心深處無時不虔敬膜拜著一龕「詩人角」(Poets’ Corner)。
 
李敖論述行文,雖然大致上忠於胡適文學改革路線,揮毫白話,我手寫我口,一派「前衛」,極其口語化;然而,此胡風作派,泰半只限於評論性文章與散文作品。就詩作的押韻、對仗及其古典美學而言,李敖詩作顯得遠較胡適《嘗試集》新詩更為崇古、更為唐宋、更加含蓄、甚至常更加雋永。李詩擬古與其對「平仄」、「聲調」、「押韻」、「典故」……等舊傳統詩學之堅守,讓人驚覺李敖作為文人的一體兩面:他左手「左派」,寫大開大闔的白話文章;右手「右派」,恪遵中文古典傳統詩歌之美學,簡直到了守舊至極的地步。

是以,與現代主義詩人相較,極端「前衛」的李敖亦顯得頗為「老派」,絕不輕言放手古典中文之「後台」,或可以「新詩國粹派」稱之。李敖仿古體詩,較之白話新詩,亦不遑多讓,其對「押韻」舊詩學傳統之堅持,可能與其青年時期之偶像胡適不無關聯。李敖在胡適六十八歲前夕,特地寫了〈好事近〉打油詩一首,給胡適祝壽。《李敖大全集》第18冊《胡適與我》中,收錄該詩:
 
哈哈笑聲裡,
六十八歲來到,
看你白頭少年,
一點都不老。
 
壽星說話不妨多,
喝酒可要少,
不然太太曉得
那可不得了!
(適之先生曾提倡「不老」哲學,又是美國怕太太協會的會員,用這兩點意思成此小詞,敬賀他六十八歲的生辰。)
 

胡適收到李敖此詩後,回了一封關鍵性的信給李敖,信裡說:「凡能做打油詩的,才可以做好詩。」既然胡適院長如此稱許李敖同學的賀壽詩,為了證明自己掌握中文的能力,兩年後的胡適壽辰,李敖不只寫了一首賀壽詩給胡適,而是逞才般的寫了三十首,大多以打油詩的面貌呈現。茲錄其第二十一、二十二首如下:

二十一
愛烏興來做詩篇,
呢喃獻媚心不甘,
浮雲遮眼何足畏?
不可救藥是樂觀。
 
二十二
挪威文豪有名言:
「現在好像翻了船」。
世亂浮海遭飄盪,
生還可遂不偶然。
 

一般而言,凡打油詩者,尤須押韻,以其文字韻味、順口之精緻情調,突顯其題旨之滑稽可笑,進而產生強烈之印象與令人絕倒之效果。然而,李敖雖然於第三十首以「大喝大講睡大覺!睡醒讀我打油詩!」總結他寫給胡適的賀壽詩組,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一般文人筆下的打油詩,難見深刻高明的典故運用;李敖筆下的打油詩,自有其不尋常的一面。例如,以上所錄第二十一首詩「浮雲遮眼何足畏」一句,典出王安石七絕〈登飛來峰〉:
 
飛來山上千尋塔,
聞說雞鳴見日昇;
不畏浮雲遮望眼,
自緣身在最高層。

 
王荊公絕句兼容雄渾與孤寂,孑立飛來峰頂,展現凌雲、自負的改革情懷。該詩為胡適與李敖所衷心嚮往、心儀不已:胡適為它揮毫留下名句書法,李敖則輾轉收藏該卷胡適墨寶,譜寫兩代傑出文人心心相映,生命於宋詩交會的偶然。

此外,以上所錄第二十二首詩「世亂浮海遭飄盪」一句,朦朧典出陶淵明〈擬古〉之一:
 
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
枝條始欲茂,忽直山河改。
柯葉自催折,根株浮蒼海。
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

 
藉由陶淵明的擬古詩作,胡適慨歎一整代中國人飄零的身世,感慨「一九一四:大江大海」橫渡所掀起的人世天濤與歷史鉅變。李敖年十有四闊別中國大陸,於上海搭中興輪抵達台灣基隆港,雖能仿效蘇軾過嶺南日啖荔枝三百顆,旋即大口享受便宜的台灣香蕉,卻從此由北京豪門搖身一變而為台中難民:沒錢買牙膏,沒錢拍童子軍照,沒錢參加自己推薦目的地的畢業旅行,更可悲的是沒錢讓父親不過勞!由此觀之,陶淵明的擬古詩句:「枝條始欲茂,忽直山河改。柯葉自催折,根株浮蒼海。」對胡適與李敖兩人而言,皆有其深刻動人的人生意涵,再次譜寫兩代大陸文人生命交會於一座孤懸島嶼的風中奇緣。

尤有甚者,李敖第二十二首賀壽詩尾句「生還可遂不偶然」,巧妙以南港壽星胡適大力倡導之樂觀主義,彷彿預言了半世紀之後的「李敖神州文化之旅」,回顧了有唐一代安史之亂的慘絕人寰,更喟嘆著生命中逃所難逃、遁無所遁的國共內戰,用典改寫唐代詩聖杜甫五言名詩〈羌村三首〉之一: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盪,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胡大壽星對李敖賀壽詩的讚賞有加,或許間接影響了青年李敖的詩學觀點,使他決然於新文學的洋瀾波濤與西潮大浪中,化身一股當代詩壇創作之逆流。他鄙視中文新詩:「新詩人者,雙料騙子也。騙子只是騙人,新詩人卻連自己一起騙。」

尤有甚者,自由主義信奉者李敖,於《李敖大全集》第16冊《愛情的秘密》中,一反自由主義之包容精神,堅持將中文無韻新詩或現代詩送上斷頭台:「詩以有韻為上,沒韻的詩,只證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台灣的所謂詩人和譯詩家,既不詩又不韻,像性無能者,是『詩無能者』,卻整天以陽痿行騙,真是笑話極矣!」李公此論,偏激之餘,巧妙融性學與詩學於一爐,令人絕倒。
 
李敖對中文新詩或現代詩的負面批評不止於此,在其小說《上山.上山.愛》裡,他更假男主角與女主角哲學系女生小葇之對話,完整嘲諷了他所蔑視的當今所謂詩人:
 
「你用毛筆寫詩幹什麼?」 
「幹什麼?證明給這個島上的所謂詩人和書法家看,我的詩比你們好一萬倍,字也比你們好一萬倍。」 
「你的詩,明白如水,在他們眼中,不算詩。」
「在騙子眼中,誠實的人,不算騙子。」
「你說他們是騙子?」
「他們當然是騙子!他們什麼都不會,就會寫詩,但是那叫什麼詩,只是把一大堆連他們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詞用代數遊戲加工,加以排列組合而已。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自己在說什麼,只是一些鬼畫符而已。滿紙畫符而不知所云、滿紙濫情而無病呻吟,但誰也不敢拆穿誰,此非騙子而何?」
「也許,他們說你太理智了,你不懂詩。」
「也許,我不懂詩,但我所懂的,卻是什麼不是詩、什麼是詩的贗品,我懂得什麼不是真的詩、什麼是狗屁的詩、什麼是狗屁又狗屁的詩。對詩的看法、對此地的所謂詩的看法,我深信是徹頭徹尾的騙局,此地所謂的詩人,其實就是騙子!四行的詩人就是四行的騙子、十四行的詩人就是十四行的騙子。」 
「因此你就說他們是狗屁。」
「豈止狗屁,還是狗屎呢!我講一段幾年前余姓大詩人跟我的對話給你。有 一天,我嘲笑他只有無病呻吟,沒有動作、沒有反抗。他說:你說我們沒有動作是 不公平的,我們也在動,只不過方式跟你不一樣,我們也在寫詩反抗。我說:你們 那叫什麼詩!那叫什麼反抗!你們的詩,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反抗什麼?壓迫人的看不出來你們在反抗他們,被壓迫的也看不出來那是在反抗,也看不出來一點安慰或鼓舞,而你們現在竟說那是反抗、那是動作,真是胡扯。我現在以詩對詩,把你們的詩一炮打死──雖然根本就是死的,我的詩的題目叫〈你的詩是很狗屁的〉,全詩如下: 

你呀 
詩人的 
狗屁的 
詩呀 
我啊 
請你們 
拿回去 
搽狗屎吧」
 

由以上引文,得以一窺李敖的「新詩之怒」。他氣到非得以後設語言(metalanguage),模擬(parody)所謂新詩人之作品,好加以具體嘲諷一番不可;敏感的讀者不難於字裡行間,感受李敖盛怒之下狂飆的血壓。李氏狂言不缺這麼一則:「我是優秀的詩人,可是笨蛋們都不承認。」

那麼,對一代狂人李敖而言,理想的中文新詩當具備怎樣的風貌呢?真正將李敖「入世哲學」與「古韻堅持」融為一爐,體現其心關佛學與詩藝美學者,或當以《李敖大全集》第16冊《愛情的秘密》中〈老兵〉一詩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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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永遠不死,
他是一個苦神;
一生水來火去,
輪不到一抔土墳。
 
他無人代辦後事,
也無心回首前塵;
他輸光全部歷史,
也丟掉所有親人。
 
他沒有今天夜裡,
也沒有明天早晨;
更沒有勳章可掛,
只有著滿身彈痕。

 
曾遊娜與我合著的《長袍春秋:李敖的文字世界》一書中,對〈老兵〉一詩評述如下:

曹植寫「洛神」,讀者無不屏氣凝神;李敖書「苦神」,讀者只有黯然傷神。渡海老兵,面對此詩,豈有不潸然淚下之理?身既隔海,生亦隔世,歷史之嘲、造化之弄、家國之難,過河兵卒啊!如何能解?此處落腳且為家吧!家?愁家也好,家愁也罷,家者,枷也!既為心之枷,更是身之鎖!「一抔」土墳到底多大呢?這個問題可能會考倒很多人,因為我們很幸運,不是老兵,用不到這個單位詞。「一抔」就是以兩隻手掌心捧起來的巴掌份量,老兵戎馬一生,但死後既無親人可瞑其目,更無故里可以歸魂,更可憐者,「他一生水來火去,輪不到一抔土墳」。荒野之屍,奢言安葬?歷史炮灰,怎堪入土?此詩,不只押韻與對仗源自古體,李敖還以古字出之。「一抔」這種單位詞,現代人已經很少用了;然而,一生罕有畢業證書的李敖,卻不或忘其北京新鮮胡同小學畢業證書,並將此證證諸其國文造詣,叫人不禁聯想起唐代駱賓王〈為徐敬業討武曌檄〉中之名句:「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是的,前衛的李敖是從古典走出來的,走出來,帶著一根棒子,這根棒子,在「老年人」面前是一枝訟棍,在「老兵」墳前是一柱清香!
 
其實,李敖不只對寫詩極其講究,對於英詩中譯,更有一套獨家標準:「台灣的所謂詩人和譯詩家,既不詩又不韻,像性無能者,是『詩無能者』。」他對寫詩與譯詩,可謂等量齊觀,兩者皆須滿足傳統經典文學詩韻的最高標準。

英國知名形上詩人(Metaphysical poet)鄧約翰(John Donne)之著名宗教冥想作品“No Man is an Island”,雖以散文體裁出之,卻詩意盎然,馳名四海,傳誦千古。其中,名句“for whom the bells tolls”更為美國文豪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巧妙挪用,作為其小說《戰地鐘聲》之英文書名(For Whom the Bells Tolls),使其描寫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戰爭之作品,益加迴盪著宗教之情懷、人性之節操以及古典之馨香。鄧約翰原作如下:

“No Man is an Island”
By John Donne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s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鄧約翰不朽的宗教冥想,泯滅人我之俗世藩籬,沒除傳統之群己壁壘,原「得益」於詩人荒謬之坐牢經驗,由身陷囹圄的孤絕滋味,反芻人我分際、信仰衍變,終於脫胎而出。無獨有偶,李敖正是於時間悠長、空間吋短的監獄之中,試筆翻譯此朵──自監獄牢底綻放而出的──英國文壇奇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 
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這正是大美人胡因夢情有獨鍾的中文譯筆。某天,筆者在校園巧遇一位它系教授,他知道我這學期正好教授翻譯專題課程,忽然提及李敖翻譯鄧約翰〈沒有人是孤島〉之作,他說:印象之中,好像翻譯得不怎麼樣?想聽聽我對李敖譯作的看法。我回答:「真的嗎?這可是大美人胡因夢最為青睞的中文譯筆呢!我以為您會說一讀之下驚為天人、拍案叫絕呢?或許是印象模糊不清了吧。要不,回去再重讀幾遍看看?」幾星期之後,這位教授告訴我:他發現早期對李敖譯作的印象是錯誤的、失真的,如今更能領略其深邃與優美。我說:李敖雖不以翻譯為專攻,其譯作卻是極為難能可貴的行家示範。

當今,翻譯理論已然蔚為顯學,理論學者風起於五湖之內,理論名家雲湧於四海之外,可謂言人人殊,論述之壁壘涇渭分明。然而,若從「歸化」(domestication)翻譯的角度觀之,以譯入語(target language)表現之至善(optimal fidelity or perfection)為圭臬,則李敖如歌的行板,如詩的譯作,總是隱隱透著一道因指見月的遙光。何以致之?蓋李敖身著昔時連身長袍,從傳統線裝書一行一行、一頁一頁、一冊一冊緩步而出,雖不似一首含蓄的小令,手中卻熟捻著古典中文攸然未決的線頭,方得以巧妙縫補白話的破洞與罅隙,將譯作牢牢密密縫合得天衣無縫,既得朗朗順口之聲調,更具語意飽滿豐盈之信實。唯有寒窗、守舊、含蓄的李敖,方能於二十一世紀中文的語言邊境之內,再現鄧約翰十七世紀雋永的英文哲思;否則,媒體上一派狂放、百無禁忌的狂人李敖,恐怕只有望洋詩而擱筆興嘆的份了!

李敖譯詩之精妙,不只證諸鄧約翰馳名四海的冥想詩篇。或許,藉由與美學大師朱光潛譯詩之對照比較,我們才能愈發客觀發現或承認李敖文采的勝境。

“Love’s Secret”
By William Blake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th move
  Silently, invisibly.
 
I told my love, I told my love,
  I told her all my heart,
Trembling, cold, in ghastly fears,
  Ah! She did depart!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一代「美學大師」朱光潛曾中譯William Blake此詩如下:

切莫告訴你的愛情,
愛情是永遠不可以告訴的,
因為她像微風一樣,
不做聲不做氣地吹著。

我曾經把我的愛情告訴而又告訴,
我把一切都披肝瀝膽地告訴愛人了。
打著寒顫,聳頭髮地苦訴,
然而她終於離我而去了!

她離我去了,
不多時一個過客來了。
不做聲不做氣地,
只微歎一聲,便把她帶去了。


反觀,李敖對William Blake此詩的中文翻譯如下:

君莫訴衷情,
衷情不能訴。
微風拂面来,
寂寂如重霧。
 
我曾訴衷情,
萬語皆煙樹。
惶恐心難安,
伊人莫我顧。
 
伊人離我後,
行者方過路。
無言只太息,
雙雙無尋處。

 
朱譯全以散文語句出之,體裁上頗為參差,彳亍如履,有違原詩音節近乎工整之形式與風格。再者,英倫浪漫主義詩人William Blake於此英詩創作中,通篇亦頗為費心押韻;然而,在英漢翻譯的過程之中,一代「美學大師」卻未對該浪漫詩篇之「美學要素」──韻腳──多加著墨。朱譯第二詩節「聳頭髮地苦訴」,乃原文之所無,不知究竟所指為何?

李敖如此評價朱光潛譯作:「達意有餘,詩意不足。」並且實事求是,自我評價為:「比朱稍勝」。雙雙對照之下,讀者不免想起李敖對詩學的針砭:「我認為詩以有韻為上,沒韻的詩,只證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此論,雖未可謂金聲振玉、擲地有聲,卻可與其筆下譯作相映成趣、相輔相成,叫人深覺:「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誠哉斯言。不以「美學大師」自居的李敖,在其譯詩的字裡行間,橫陳個人獨到的李氏詩藝與譯詩美學。誰能小覷其筆底風雲,否認他翻譯得「古韻盎然,意境幽遠」呢?單單就該首浪漫英詩的中文翻譯而言,李敖不啻比「美學大師」還「美學大師」。
 
筆者曾於英漢翻譯課,嘗試讓大四學生中譯英國晚期維多利亞時代詩人A. E. Housman詩作“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理論貴於實踐,畢竟“The proof of pudding lies in the eating.”「檢驗有賴於實踐」,譯道尤此為甚。於是,我讓學生先行動手以中文翻譯此詩。A. E. Housman原詩如下:
 
“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By A. E. Housman

 
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To-day his ills are over;
You hearken to the lover’s say,
And happy is the lover.
 
’Tis late to hearken, late to smile,
   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
I shall have lived a little while
   Before I die for ever.

 
一時之間,但見學生無不搜索枯腸,絞盡腦汁,竭盡所能,力圖再現原詩風情與神貌。一陣振筆疾書,交互詰問之後,大家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最後,全班竟然沒有一人,滿意自己的中文翻譯作品。雖然英文原詩極其淺白易解,優秀的政大英文系學子,當無理解上的困難;對於傳達原詩之「形式」與「格調」而言,青青子衿,搔首苦吟,卻幾乎個個關岳束手,徒呼負負。這時,我刻意不註明、不說明譯者姓名,發下李敖的中文翻譯,給在場的每一位同學:
 
〈死別〉
 
久病得君笑,
沉疴似欲除;
萬語逢重訴,
餘懽若雲浮。
 
意轉何遲暮,
慰情聊勝無:
生靈未忍去,
柩馬立踟躕。

 
說時遲那時快,一位極優秀的學生立刻以反射動作拍案叫絕道:“This is unbeatable!” (「這是無法超越的翻譯啊!」)。最後,我向學生揭曉:這是李敖先生的翻譯作品。並說明:一樣米飼百樣人;一樣筆寫百樣中文(Il y a poulet et poulet.)。如果英文必須朝聖,那麼,中文非得苦行。
 
從寫作《上山.上山.愛》的李敖,到最終不免演出《上山.上山.出殯》的李敖,一生鍾情山林,不改其志:一生堅守中文詩歌的舊學傳統,一路走來,始終如一。這是十載寒窗的李敖,最為寂寞的李敖,最為守舊的李敖。這是長袍緊裹的李敖,而非狂秀裸照的李敖;這是手握一管狼毫的李敖,而非朝行政院長丟鞋的李敖;這是醮沾鵝湖靈墨的李敖,而非在立法院噴催淚瓦斯的李敖──這是最能體現「樽前作劇莫相笑,我死諸君思我狂」精義的李敖!

在這二十一世紀,火星文盛行的新新人類之中,已然身騎一匹灰色馬遠去的李敖,竟亦不乏其文心、詩藝的青春知音;在這遠離塵囂的象山之鄰,在這青翠兜攏的文山(Mont de Lettres)之坡,在這朝夕研磨的季陶之樓,為政大師生所共賞──可謂語冰、語海於老、中、青三代。李敖九泉之下而有知,不亦「慰情聊勝無」(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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