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瞿欣怡專欄：只有鹹酥雞是真實的

【愛情極短篇】只有鹹酥雞是真實的

瞿欣怡／作家
 
認識小彩那年，我們才十八歲，一起在補習班重考。那是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白天上課，晚上窩K書中心，只有廁所裡一格小小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天光。我常看著那一小格光亮，幻想外面的世界熱鬧有趣，無憂無慮。

深夜下課後，我們會一人出十元，集資買鹹酥雞，只買得起一份豆乾、一份米血糕，在補習班旁的天橋上看車吃宵夜，幻想一下未來的人生。十八歲能想多遠？我能想的最遠的事情，就是考大學，小彩則夢想上大學後，有更多機會認識「好」男人，她要嫁個有錢人！小彩家裡辛苦，爸爸媽媽老是為錢吵架。

「欸，那些開著進口轎車的人，他們的人生應該比較幸福吧？畢竟他們很有錢，有錢就沒有煩惱了。」小彩看著進口轎車，眼睛發亮。

「不會吧，不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但我也不是很確定，我當時最大的痛苦是考大學，畢竟這是我第二次重考，那些有本事考上北一女、台大的聰明人，是補習班窗外快樂自由的小鳥，哪裡明白我的苦。

「有錢多好，我爸媽就不用再吵架了。」小彩很珍惜地吃掉最後一塊米血糕。

我用力安慰她：「以後我有錢，買一大包鹹酥雞讓你吃到撐死！」

我跟小彩吊車尾考上私立學校，小彩畢業後，很快就結婚，老公家裡是開工廠的，有點錢。她緊緊抓住想像的幸福。兩夫妻拚了十年，小工廠變成大工廠，小彩更有錢了，煩惱卻越來越多，婆媳問題、孩子升學問題、老公外遇問題。

第一次查到老公偷吃的那天晚上，小彩來我家哭得撕心裂肺，我等她哭完，帶她出門吃飯。小彩說想吃鹹酥雞，我豪氣地點了喜相逢、炸花枝、芋頭餅、三角骨，嚷著：「老闆，小辣胡椒多，要蒜！」

才吃了幾口，小彩先生來電話，非要來接她回家。我把那兩大包鹹酥雞塞給她：「人生有再多煩惱，吃飽了就好了。」

我看著遠去的車燈，心裡很難過，曾經可愛又單純的小彩，如今一臉憔悴地坐在進口轎車裡，她還記得當年的傻話嗎？我越想越傷心，跑回攤子前又點了一大包鹹酥雞，回家配啤酒看孔劉。我們老了，終於知道人生是苦的，有肉吃、有酒喝，就要抓緊了。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怪。

所謂「未來的幸福」太虛幻了，只有鹹酥雞帶來的快樂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