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田/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余光中、李敖、洛夫相繼去世,訊息大量見諸報章,文化界得以悼念並回顧。上周,一位低調的台灣藝術前輩施翠峰謝世,我寫這篇文章,是希望留下一些記錄,以免遺忘。若要重建台灣藝術史,磚瓦、點滴都不能少。
1925年出生,本名施振樞的施翠峰是彰化鹿港人,是師大藝術系最早的一批畢業生,1955年回校擔任師範大學美術系講師,1962年任國立藝專美術科主任,1970為文化大學美術系主任兼華岡博物館首屆館長。王秀雄、廖修平、謝理法、傅申、梁秀中、李焜培、張光遠、王家誠、蔣健飛、傅佑武就在1955那一年入學同班,後來都成為台灣美術的中堅棟材(戲稱「將官班」)。這樣比較起來,施翠峰輩份之資深,不言而喻,可謂是「師大大師」們的老師。
施老師才華洋溢,真的是有好幾把刷子──一枝筆寫小說、劇本與報導文學,另外一枝筆創作,再另外一枝筆是民俗與人類學調查,又一枝筆是中西藝術史論評析,留下約三十本的著作,百篇的藝文評論,對藝術觀念的推動和台灣美術論述的貢獻是相當卓著的。
他的藝評文字鏗鏘精準,見識精到,如今讀來仍中肯中允,讓人感受到他深厚的藝術素養與人文精神。在一篇1953年林克恭畫展的評論中寫道:「藝術創作最困難的便是風格的確立。不過,風格並不是踏襲別人技法。它像花的香味一樣,非一朝一夕。」
1954年4月,他在報紙上發表「台灣雕塑界概觀」,介紹「台灣藝壇奇才黃土水」、還有台灣雕塑家群像:陳夏雨、蒲添生、陳英傑、楊英風、陳枝芳、王水河、蔡寬等等,可說比任何我們現在所熟知的眾多藝術評析文本都早很多,甚至和撰寫台灣美術運動史的王白淵(1902-1965)有時間上的重疊,可謂是台灣美術史論研究與評論的先行者。筆者認為,戰後台灣藝術發展階段,施翠峰的文字見證,為後來的台灣藝術研究留下珍貴的資料,而他的貢獻與地位還有待我們持續發掘與分析。
施老師曾於1980年獲得史博館「台灣美術貢獻40年獎章」,1988年復在本館的國家畫廊舉行個展,2000年與2004年又在史博館出版《台灣原始神話與宗教》、《台灣原住民身體裝飾與服飾》二書。從2002年到2016年,他在本館館刊《歷史文物》共發表22篇文章,特別是台灣原住民及少數民族的觀察記錄。最後一篇「探訪印尼的托拉雅族」,他來信寫道:「我今年已91歲了,該篇文章或許是一生中最後一篇,若蒙刊出,則感激不盡。」
像是某種預言。翻開這篇圖像豐富、還有作者的淡彩作品的文章末尾:「人們從世界各地懷著好奇心來到蘇拉威西,帶走的是對死亡的重新思索。也許來過這裡的人,不再覺得死亡是那麼可怕了。」這一段結尾,如今讀來恐怕不只是如此,應該是他一生的透悟吧?藝術、文化,是面對死亡的態度,不再害怕、更加勇敢。
最後,在他1954年所寫的「悼藝術大師馬蒂斯」末句是:「我們應該為現代藝術失掉了一個永遠嶄新的靈感而悲傷」,現在則輪到我們用這句話來懷念享年94歲的施翠峰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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