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煬彬/國教院退休研究員
從小看李敖的書長大,等他死了之後想寫一篇文章批判他,追念他,竟不知從何寫起,很難找到一個統一而不相矛盾的觀點。任何單一的觀點可能都是錯誤的,都有反證等待在各個角落中,隨時可以跳出來反駁你,為了避開這個陷阱,只好東拉西扯,從各個層面來討論他。
首先,說他是個自由主義者,這應該沒錯吧。他年輕時代曾經以此自居,但似乎又不全然如此,至少他對中國共產黨似乎是比較寬鬆的,也不知道是民族主義的情結在作祟,又或是他不願中國人之中有人比他在人權議題上更加前衛響亮,他是不全然肯定六四民運的。
他早年在台灣的表現,固是本質如此,但也是擅長利用戰場所致。身為根深蒂固的自由主義者,他必須身處在二元對立觀點的政治環境中,才有可能激發出本身的鬥志,塑造出人權鬥士的英雄形象,中國的江湖那麼寬廣複雜,現代化的3C產品又非他所長,人老了,還是保住早年的勝利成果比較重要些。
其次,說他是個民族主義者,這應該也沒錯吧,看他批判二二八事件,反台獨,主張統一,主張一國兩制,不愧是個民族主義者。可是他當年在中西文化論戰中又一味崇洋媚外,把中國傳統文化講得什麼都不是,似乎很想當美國人,晚年也不敢回中國長住,最後還是賴在台灣斷氣,似乎比較認同台灣的醫療水準和生活環境,當中國人的誠意不太夠。
再其次,說他貪婪無饜吧,這似乎也是對的,連蕭孟能的錢也貪,這太沒義氣了,在江湖上很難行走,幸虧當年網路沒這麼發達,否則早被黑吃黑了。
可是他又曾經義助鄭南榕的雜誌社經費10萬元,給劉會雲的分手費210萬元(這個數字可能是瞎掰的),義助章孝慈的醫療費所捐助的字畫雖是假的,好歹也募集了700萬元,早期對師友家屬也有一些義舉,好像貪婪中也有一些俠義行為在。
再其次,說他好色吧,也對,不過他的女人都是追來的,完全沒有強制的行為,事後也沒有人告他強姦猥褻,只能說各取所需。
他的夫妻宮有紫薇、天府,用知名度把年輕女人吸引過來,當帝王侍候,這似乎是他討好女人的方式,雖不能天長地久,也算是曾經擁有,一般人不太會這樣做,怕麻煩,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卻不厭其煩,只能說是天生異秉,有桃花命。
再其次,說他善妒吧,也對。胡茵夢跟他離婚快四十年了,還不斷被他拿出來公開消遣,女方解釋成說「他忘不了她」,其實沒這麼單純。
說忘,當然是忘不了,但不是美色,胡茵夢現在已經靈化了,不再是那個身穿傳統旗袍,赤著腳的氣質美女,而李敖卻還活在過去的回憶中,明顯和現實有些脫節。他念念不忘主要是為了三件事:其一是在性方面,女方比他更不在乎,傷了他男人的自尊心;其二是女方見證了他的貪婪,看穿了他的本性,讓他無地自容;其三是,他捨不得劉會雲的分手費,覺得胡後來給他的不值得花210萬元,所以斤斤計較。
再其次,說他沒安全感,也是對的,他對於陌生的地方似乎不太能適應。
1949年,他隨父母從上海遷至台灣,這是無從選擇的事,並非出自他自己的抉擇,若是由他自己決定,也許賴在烽火連三年的中國內地,根本不走,成為真正的中國人,也許早就死於文革中了,沒有後來的李敖。還記得他跟王尚勤同居的時候,王主動邀請他一起到美國求學,追求新生活,他當時找了各種理由反動,不想去,其實他當時有兩個姊姊在美國,不怕沒人照應。民國九十年代才知道是怕坐飛機,其實這跟他戀棧孰悉的環境心態有更大的關係,他害怕面對陌生的環境。
他年輕的時候既然住在台灣,台灣的社會是他孰悉的,就連國民黨的專制手段也是孰悉的,可能連坐牢他都認為比到國外還要更為安全些,這種心態恐怕是很少人能理解的。
最後,說他忘不了政治,似乎也是事實。先後參選過:總統(一次)、台北市長(一次)及立法委員(兩次)選舉,只當選過一次立法委員,靠的是新鮮度和知名度。2007年他出版《李敖議壇哀思錄》,拒絕再玩政治,四年後還是再次投入立法委員選舉,似乎想再確認一下他在台灣的影響力,最終以9,436得票數(得票率5.08%)慘敗,不得不承認他的時代其實已經結束了。
對自由主義者而言,民主制度只是保障自由的一個工具,如果有其它可以替代的工具,自由主義者不一定贊同民主政治。當時的李敖,也許比較嚮往一國兩制中的推薦制和任命制吧,憑他的影響力,應該當選「委任議員」或「當然議員」才對,可惜時不我矣,現在連香港也沒這種名額了。
他死了之後,文化部主動呈請總統褒揚,他兒子李戡代表家屬婉謝,這是對的。李敖一生「率性而活」,他對台灣的民主運動雖有貢獻,但與台獨的價值背道而馳,萬一「褒揚狀」的內容沾了什麼不純粹的東西,彼此豈非尷尬?也會影響到李敖日後在中國的千秋萬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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