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田專欄：藝術的娑婆世界

廖新田 ／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歷史博物館刻正展出「娑婆世界─連寶猜陶藝之旅」，我第一次以館長身分致詞，在查閱相關資料中，「日茂行」與「國泰民安」兩個詞勾起了一段往事，對有些人來說也許不堪回味或不勝唏噓，但是從台灣美術史發展的角度而言，倒是值得回顧一番。
    
我們熟知的 「一府二鹿三艋舺」，指的是清領時期台灣的三大港市，「鹿港飛帆」是彰化八景之一。巨賈林元品先生所擁有的日茂行是鹿港的最大商行之一，其盛名甚至驚動「嘉慶君遊台灣」，皇上微服借宿這個傳說中的宅第，留下題字匾額「大觀」為證。
 
時過境遷，人事全非。1998年，這座昔日榮光因道路開闢遭鎮公所拆除，「鹿港文史工作室」乃發起「搶救日茂行古蹟行動小組」，掛起海報、綁上黃絲帶等活動希望引起公共關注與輿論支持。「歷史之心全國裝置藝術大展」乃在這個脈絡下而舉行，黃海鳴是策展人。十一件作品中，包括鹿港人連寶猜回娘家參展的作品「國泰民安」—放在蹺蹺板上的媽祖與千里眼、順風耳陶像貼上千元大鈔。主辦單位省文化處長洪孟啟說：「辦裝置藝術大展可以讓居民透過文化活動，在共同參與的感情中，認同鄉土情，讓古老社區城鎮生動起來。」

「日茂行事件」原本美意良善，奈何變酸。「歷史之心」裝置藝術作品以當代諷諭手法表現，引發正反不一評價，而行政上也出了一些問題。據當時報導：一群鹿港青年相當反對，認為是北部的藝術家消費善良的鹿港文化，「批判台灣的矛頭指向鹿港人，專挑鹿港人的不是」，抗議這項藝術行動的行動於焉展開。連寶猜「國泰民安」的「反向思考手法」（希望喚醒重視鹿港特有文化的意識）被視為污衊地方文化，對藝術家本人而言，委屈與遺憾之情可以想見。如今已是退休的文化部前部長洪孟啟在開幕時提起此事，還是相當憤慨，為藝術家抱不平。

這事件引發學界探討，算是遺憾中的收穫：「社會的神聖遇上藝術的神聖」（廖新田）、「藝術的創作碰到學術的外衣」（羅曉威）、「藝文活動與文化行政」（陳其南）。更戲劇性轉折的是，「國泰民安」在該年獲得美國富達盃（Forte Cup）二十世紀亞太藝術獎，以及二十世紀藝術成就獎。「出國拿金牌」，時過境遷之後，評斷起來，藝術最後勝出（法國的印象派、野獸派都是類似的例子，得不到同時代人的理解，卻贏得永垂）。
    
2000-2001年，「國泰民安」在雲林文化中心復出，現在則安置在雲林虎尾前立委王麗萍住家的庭院裡，持續以「連式藝術幽默語言」堅定地向台灣人提醒宗教信仰切勿過度物質化、金錢化。
    
在本館介紹藝術家的文字中敘述：「連寶猜女士的創作議題充滿了對社會的反思與人文關懷，嘗試從不同角度去了解社會各個層面並利用社會事件來描述與剖析人性。」了解上面的故事後，就知道這一段話更深的含意了。當然，連寶猜陶藝作品中人物的鈔票、錢幣等等隱喻與符號，以及敏銳地觀察人間百態、加上幽默而發人深省的創作手法，應該值得我們好好欣賞與省思。史博閉館整建前倒數第二檔展覽，實在不容錯過。
 
註：「連寶猜陶藝之旅」展覽時間：107年3月9日至4月22日，展覽地點：史博館4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