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委員：放下！誰放下？為何不他放下？

王威鈞／調解委員、法學博士
 
淨空法師曾說「用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家庭不和：『放下便是』。調解糾紛，這一句話非常管用，執著放下就不吵了、煩惱就沒有了、智慧就起來了，問題就解決了。」
依此看來，似乎所有的調解委員在教育訓練時增加宗教課程就應該可以增進調解功力；或是委任宗教團體擔任調解工作，必定會有較高的調解成立比率。
但在調解實務中卻不是這般景象。
 
一句「放下」真能讓人放下？
 
張家兄弟為爭祖產吵得不可開交，鬧上法庭。弟弟指控哥哥侵佔父親遺產，哥哥辯稱是父親生前贈予，雙方各執一詞。移付調解，經過一番唇槍舌劍後，哥哥對弟弟說：「放下吧！」弟弟則激動地回說：「為什麼你不放下？你把錢交出來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調解委員不禁想著：勸誰放下？哥哥？弟弟？還是雙方？一方全部放下？還是各退一步，各放下一些呢？從「法」的觀點，勸無法舉證的一方讓步呢？還是勸「理」虧的一方讓步呢？雙方都理直氣壯，委員如何判斷誰是誰非呢？再說，委員應該判斷嗎？還是依談判「情勢」推斷，勸有可能讓步的一方放下呢？如此，是否會陷入「情緒勒索」的陷阱中？
 
在這種零和賽局中，放下無非就是讓步，就是損失，似乎很難達成雙贏。
 
人生大道理有說服力？
 
許多委員出書或分享調解經驗時，總會說如何運用人生道理、宗教哲理來勸解受調解者讓步，也都收得不錯的效果。新北市有位委員表示調解時會說些小故事，往往故事說完了，雙方就放下了，調解也就完成了。
 
但問題是，調解真的是因為受調解者接受委員的「曉以大義」而告成立的嗎？調解前雙方當事人無法深明大義，真的是受到委員的當頭棒喝後迷途知返的嗎？還是讓步者在分析情勢、與相對人對談後，感到讓步才是最佳策略，或是無意再戰而讓步呢？
 
人生道理是否只是讓步者為了顧及顏面的藉口與說詞罷了？
 
人生大道理有時有用？
 
當然，不是否認人生道理的說服力量，也不否認真的有人是受到調解委員所說的的宗教哲理而讓步的。但是，回到調解成立的本質，60%的受調解者是可以自行調解成立的，根本無須委員多置一詞，委員人生大道理的說詞是否多餘的呢？
另外，20%的受調解者是受到調解委員的利弊分析而告調解成立的。
 
所以理論上，人生大道理或許對於剩餘的20%案件可以產生「起死回生」的作用。亦即，當調解委員窮盡所有方法、技巧都無法調解成立時，「死馬當作活馬醫」，試試「人生大道理」，或許有調解成立之可能。
 
人生大道理是讓步者的心理療癒良方
 
許多受調解者在讓步達成和解後會問調解委員：「這樣做划不划算？」
 
此時告以：「花錢消災」、「得饒人處且饒人」、「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錢再賺就有」、「退一步海闊天空」、「就當做捐給慈善機構做善事」等人生哲理，通常可以令讓步者心理較為舒坦，心甘情願地接受和解條件。
 
因此，不要高估人生道理、宗教哲理的調解能力，但也不全盤否定其功能。在雙方無法自力調解、調解委員窮盡調解技能無效後，人生道理或許會是最後的方法。但是，可以確信的是，對於讓步者而言，這會是很好的心理療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