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魚人生》之前的宮古座與之後的真善美
米果/文字工作者
聽說台南西門路上的延平大樓,即將有「真善美」戲院進駐,許多回憶,剎那湧上來。那棟樓沉睡數年,猶如西門路上的大黑洞,然而更早之前,那裡是建築本體相當美麗的「宮古座」,和同一條路上的「大舞台」,以及往運河那個方向的「戎座」和「世界館」齊名。對我父母那輩在戰時出生的世代來說,是看台語電影、日本電影、歌仔戲、新劇的娛樂場。
宮古座觀眾席採用榻榻米,必須以跪坐方式看戲,因此有台語「艱苦坐」的暱稱。這座戲院在戰後被國民黨徵收,改名「延平戲院」。我在嬰兒時期,曾經被父母抱去那裡看《梁山伯與祝英台》,這部電影上映時,幾乎是全島瘋狂,據說戲院裡多的是抱小孩的父母,爸媽說他們兩人輪流抱我去外面走道透氣,留在戲院裡的那一位,負責在交換班的時候,跟另一位描述錯過的劇情。
七0年代末期,原有的建築拆除,改建成商業大樓。讀高三那年,某個周六下午,和同學背著書包穿著制服,相約去新的延平戲院看侯孝賢的電影《小畢的故事》,在售票口巧遇學校教官,穿著便服的教官神色詭異且緊張,我們這一小群女學生卻大聲叫喚「教官好」,教官匆忙離去之後,我們才發現戲院的另一個廳,正在放映陸小芬的女性復仇電影。
後來我在延平戲院看過《悲情城市》、《童年往事》、《兒子的大玩偶》和《光陰的故事》,那時看完電影之後,會繞到後面小巷,去吃仍在舊址營業的「度小月」擔仔麵配一顆滷丸。
離鄉讀書工作之後,西門路與中正路那個曾經熱鬧的十字區域,因為台南百貨公司版圖的挪移,逐漸安靜下來。陸續歇業的千大百貨王冠百貨,越來越蕭條的沙卡里巴、西市場、合作大樓,還有那風光不再的運河盡頭中國城,繁華落盡,好像歲月按下休止鍵。偶爾假期返鄉,也只能騎腳踏車去看看「五棧樓」還在不在,內心祈禱,千萬不要被拆掉。
搶先一步甦醒的是「謝宅」起頭的西市場,再來是「彩虹來了」領頭的正興街崛起,那種年輕一輩帶頭做出態度格局,老一輩先是觀望再全力從背後相挺的城市復興運動,把安靜許久的中西區從休眠狀態喚起。整修復原的「五棧樓」林百貨在那頭接棒呼應,延平大樓開始從「政大書局」的第一棒進駐,接著「星巴克」與「九乘九」相繼站上打席,然後真善美戲院來了。
父母那一輩的宮古座,到了我學生時期的城內漫遊,就是在那個區域看電影的記憶,包括西門路的延平、友愛街的南都、南台、統一,中正路的今日、國華,合作大樓的王子、王后……。看完電影去沙卡里巴吃米糕棺材板或鱔魚意麵,去西市場泰山冰店吃八寶剉冰,去中正路喝雙全紅茶或嗎哪紅茶,去永福路展昌行買文具……回憶裡的娛樂場和摩登地標,或消失或重新找回昔日風華,年輕店家既有老派精神也有新派手法,向舊時代致敬的企圖相當明顯,那是很動人的街區翻轉故事。
西門路店店相連的銀樓,在外匯管制年代,曾經是台南人的地下匯兌中心,倘若當年的宮古座得以保存下來,應該是不輸東京歌舞伎座的美麗建築,既然被延平商業大樓給竄位了,那麼就希望接棒的真善美戲院,可以努力把宮古座的靈魂好好活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