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醒之／輔仁大學心理系助理教授、左下角工作室負責人
九九重陽節來到，各種令人開心的敬老活動再度紛紛出籠，展示著我們對「活力展齡」（active ageing）的想像。健康老人的新樣板是七十歲拿學位、八十歲單車環島、九十歲跳排舞……這樣積極精采的日子似乎才是老人該有的生活型態，有人做到了，其他人理應也可以。
然而，在真實世界中，「不健康／不富裕」的老人才是一般老人的眾數，不是嗎？有多少老人，能夠免於白內障和老花，擁有年輕時的記憶力，再拿一個學位？或者免於膝關節退化疼痛之苦，連騎上十幾天單車？
在台灣，少有人注意到每年的十月一日是世界銀髮日／國際老人日（The International Day of Older Persons）。聯合國每年這個節日都會宣示一個應景的主題；揭露老人在世界各地面臨且持續惡化的困境：老年貧窮、社會排除等，宛如現代版的楢山節考／棄老傳說。再加上少子化與超高齡人口增加所推升的「雙重老化」（double aging），變老已是讓人十足畏懼的社會風險。
「活力展齡」不但已經是是二十一世紀回應人口結構老化的全球性公共策略，尤有甚者，這種「老而不休」的概念更如前述，已有意識地被設計延伸進生活價值中，成為自我審查的價值標準：一個老人「該有的樣子」。但倘若仔細分辨各國制度變化就會發現，其實活力展齡大多被用來支持延後法定退休年齡、退休機制彈性化、取消提早退休優惠、提高高齡者勞參率的公共政策罷了。如此一來，不但可以美化失業率、防止社會保險保費繳交者流失、舒緩部分老年貧窮現象、甚至還可以迴避社會福利與國家財務體系之間的矛盾；但終究無法掩飾「老不起」這個事實：「勞動者終其一生在勞動力市場所賺取的工資、繳交給國家的稅金仍遠遠不足以換來基本安穩的老年生活」。這，當然也是台灣此刻的寫照。
衰老是一種永遠的未來式，為了面對這個威脅，所有人都在「存老本」。但多年來對於「老本」的概念，大部分的政策與研究都集中在非常個人化的取向和給付（如年金），而缺少社會照顧（social care）、生態照顧（ecological care）、文化照顧（cultural care）等另類思維。
從社會照顧（social care）的角度來說，擁有可以依靠、互惠、信任的社會／社區關係往往才是最高齡者重要的財富、真正的老本，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照顧。以近來在基隆市基層社區發展出來的「防跌工班」為例，即是社區志工貢獻出自己的「工」，為了降低高齡者跌倒風險與跌倒後的照顧成本，無償進入家戶協助安裝浴室扶手等防滑設施，長者家戶則把收到的「工」，轉換出自己獨特的「工」再給予社區（如短時間幼托、廚藝傳授、口述歷史……等），從而形成社區內跨代的生產系統。如此，老人不再只是被單向照顧的弱勢者，而是重新參與社區的有價值的人。且所換之工更可以循環延展下去成為社會照顧系統。
老人在活化的社會關係中才真正得以活力展齡。這幾年來在台灣的基層社區中不論是藉由社區營造或是自發性滋長出來的互助運動，都再再見證著市場經濟、國家政策的長期失靈，以及可能的第三條路：人民正從「時間銀行」、「合作運動」或「社區換工」勾勒出一個老得起的台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