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專欄:一張新時代國民身分證的誕生

出版時間 2017/10/20
作者期許透過身分證的再設計,使之從一個國家治理與社會控制的權力物件,翻轉成一個可能聯結時代美學、群體情感、國家認同與個人記憶的象徵物件。翻攝「身分證再設計Identity Redesign!」活動頁面
作者期許透過身分證的再設計,使之從一個國家治理與社會控制的權力物件,翻轉成一個可能聯結時代美學、群體情感、國家認同與個人記憶的象徵物件。翻攝「身分證再設計Identity Redesign!」活動頁面

李明璁/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還記得初次領到身分證的心情?盯著自己大頭照:「這是我(嗎)」,也有種「我已不是小孩」的雀躍,並開始想像「這東西可拿去做什麼」。說不定,有人會自我懷疑起性別欄中那非男即女的標註;甚至還可能因為某些難言之隱,而對於背面的父母欄或出生地--這類乍看中性的資訊,投射各種情緒。

身分證雖是基於國民共同、集體統合的概念,但當它發到個人手上,就轉化成一具有著不同生命印記、個體殊異化的物件。我們若仔細拆解它,從功能效用到象徵意義,就會發現身分證總是散發矛盾氣味,注定是個帶有衝突張力的東西:群我vs.自我、權利vs.義務、普同vs.差異、管制vs.自由……

今天在華山文創園區,有一場「身分證再設計」座談會。這個由內政部委託民間團隊執行的計劃,是身分證繼2006年完成第六代換發之後,最新也最大幅度的再造工程;有人甚至預言這會是最後一次換發實體卡片(未來十年的身分識別科技將不斷更新)。值得特別注意:此次也是史上第一次,在改版流程中導入社會設計概念,希望徹底改變政府閉門決策的傳統作法。

從歷史脈絡來看,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一直有著高度威權的治理色彩。1949年發布戒嚴令,隨即進行戶口普查,並全面發放身分證,且規定隨身攜帶、警察有權任意盤查。第一代證件並非卡片,而是雙頁小手冊,記載個人與家戶詳細資料。在白色恐怖的氛圍中,身分證提供了「戶警合一」體制下的監控紀錄。爾後歷經多次改版,身分證始終都是基於權力治理之需、由上而下掌控人民生活資訊的身外物件。第五代換發之後,雖已迎向解嚴的民主浪潮,但比如1997年政府竟仍法定請領身分證須捺指紋,引發人權團體群起抗議。此侵犯隱私自由之要求,直到2005年才通過釋憲正式廢止。

然而,即便是民進黨執政時期所主導之第六代改版,身分證的基本設定還是沒有突破性的思維。比如雖不再以顏色區分性別,但框限於男女生理二元判定的性別欄依舊存在。而2008年修正的《戶籍法》亦仍規定「身分證應隨身攜帶」,雖無罰則,但授權警察可強制將「身分可疑」者直接帶至勤務處所查證。很諷刺,都已三度政黨輪替了,此般威權體制遺毒卻仍殘留這島國體內。

此次我受邀擔任身分證再設計的諮詢委員,希望連結更多公眾參與討論,由下而上地改變身分證的既存定義,使之從一個國家治理與社會控制的權力物件,翻轉成一個可能聯結時代美學、群體情感、國家認同與個人記憶的象徵物件。以下是我嘗試拋磚引玉丟出的幾個問題。首先,仍需有最根本的反思:迎向新時代我們為何還需要身分證?其實許多國家如美、加、澳、法與北歐諸國並無統一身分證,而日、英等國則是原本沒有,自近年實施卻引發很大爭議。這些異同經驗都值得參考。其次,領取身分證的法定年齡,是否可從十四歲再往下調降(配合十八歲公民權的修憲)?

至於身分證上的性別欄與配偶欄,能否予以刪除(尊重多元性別觀和伴侶隱私,與避免「單身歧視」等疑慮);而國旗圖像又是否應予保留(其實這和愛不愛國完全無關,就算蔣介石當時使用的身分證上面也沒放國旗)。最後,則是期待更專業的設計元素導入(如視覺識別、符號圖案、字型與格線、防偽特殊印刷等),賦予身分證煥然一新的國民美學感受和情感認同。

一張迎向新時代的國民身分證即將誕生,它的母親應該是島國上的230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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