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達／政治大學法學院教授
高通公司有關行動通訊標準專利各種限制性之授權作法，最近10年來已經陸續遭到歐盟、南韓、日本、中國等競爭法執法機關予以處罰，美國聯邦交易委員會也在今年1月向法院起訴挑戰其合法性。我國自從2001年公平會處分飛利浦等三家以專利池方式共同授權CD-R標準專利案以來，雖然國外權利人屢屢挾持標準必要專利，向國內廠商索取高額權利金或是強迫接受限制競爭待遇，然而公平會及法院在此方面一直沒有任何成果，遲遲沒有對於非專利池型態的標準必要專利授權案件成功加以查處，在法制發展上明顯落後於情況類似的其他國家。
如今公平會詳細深入剖析高通公司的授權架構，在調查2年8個月之後，認定該公司嚴重妨害手機基頻晶片之市場競爭，罰鍰234億元並且要求採取特定的改正措施。這不能不說是一項姍姍來遲的突破性進展，不但及時補上國內專利授權與競爭法制發展的關鍵空白，而且足以洗刷外界對於我國執法機關畏懼處理此種複雜困難案件的揣測與批評，就此而言公平會對於高通案的處分著實令人激賞，值得肯定。
在讚歎之餘，本案處分也有二個特點值得注意。一是公平會並未認定高通擁有的標準必要專利個別構成獨立的相關市場。目前各國大多認為這些專利在各自所處市場中分別構成獨占，其認定方法符合競爭法相關法則，乃是較為妥當的立場。公平會早先在飛利浦案採取相反見解，認為單一標準所有必要專利即使無法相互替代，仍然構成同一市場，在本案中並未把握機會予以更正，實在可惜。
二是公平會本次處分所涉及範圍較為有限，集中於高通阻礙其他基頻晶片廠進行市場競爭，並未認定高通權利金數額不當偏高，或是如同其他國家處罰與權利金數額有關的不當專利授權條款。對於拉高權利金額度貢獻最顯著的行為，包括以基頻晶片與標準必要專利雙重搭售非必要專利授權，以及拒絕將專利授權予晶片廠而完全排除其於專利授權、索取權利金面向上可能面臨的競爭，公平會在本案中均未認定為違法。如此相形較窄的違法行為認定，對於高通反競爭行為的評斷並不全面，令人有些訝異，不知是否保留了第二次處分高通的空間？雖然如此，公平會此次課處高額行政罰鍰，打擊力道與他國相去不算太遠，有限範圍的違法認定是否足以支撐如此高強度的處罰，也不免讓人擔憂。
高通在第一時間回應中，已對本案罰鍰計算方式提出質疑，然其最在意的不是罰鍰金額，而是用以收取高額權利金的授權架構與計費方式可否持續下去。公平會所要求的改正措施，包括命其通知晶片廠及手機製造商可以增修或新訂專利授權等相關契約，協商範圍包括但不限於遭認定違法之行為，並且不得排除協商對象透過法院或第三方仲裁等途徑解決授權爭議。此一改正措施不僅指向高通原本拒絕將專利授權予晶片競爭同業的作法，也以未明言方式開啟了國內廠商重新與高通協商權利金計算方法的潘朵拉盒子，展現了我國行政機關執法時向來非常欠缺的創意與策略思考，乃是本案另外一個驚喜。
由於本案處分已經戳中痛處，高通公司勢必透過法律與公關途徑全力加以反擊，公平會必須事先作好準備，才能妥善加以因應。首先可以預期的是，高通將會延續對於各國裁處程序的質疑，針對公平會裁罰並非由法官、獨立聽證官等公正第三人所作決定加以挑戰。此項訴求雖然不符合我國《行政程序法》相關規定，但是本案處罰如此之重，要求給予較高的程序保護，就國際有關正當法律程序之討論而言並非沒有道理。高通聲請法院停止執行本案處分，將會是此種主張是否具有說服力的第一道試金石。
其次，針對公平會認定違法的三種行為，高通公司必將提出相當具有殺傷力的反駁主張。例如對於拒絕授權晶片廠，高通早就不再對於晶片廠提出專利侵權訴訟，用意即在避免阻礙基頻晶片市場競爭的指責。對於以基頻晶片搭售專利授權（no license, no chip policy），高通可以主張兩者都是手機製造商不可或缺的生產要素，並非以搭售方式強制手機廠接受其授權，即使搭售也不影響市場競爭，更只會弱化而非強化用以搭售的基頻晶片市場力量，不致限制基頻晶片之市場競爭。對於晶片獨家交易之權利金優惠，高通也可能援引歐盟法院今年英特爾案的判決，主張公平會必須證明此種行為足以排除與之具有同等營運效率的競爭者，方可認定其妨害市場競爭而違反競爭法。
最後，公平會要求高通改正的範圍超出本次認定違法之行為，此種作法是否符合比例原則，兩者之間有無正當合理之關聯，接下來很可能面臨相當嚴峻的指摘與挑戰。面對高通陸續推出的各種銳利主張，公平會如果能夠進行縝密沙盤推演，從正反兩面反覆辯證思考，預判高通可能提出的各種攻防策略，在處分書中預先加以防堵，將更可強化本案處分的正當性，並且減少未來必然漫長的訴訟過程對於本案規範效果及合法性可能造成的削減與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