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人過中年,許多能力要不是凋萎,就是已經逝去,譬如說「聽演講」。通常不是講者內容不好,而是那段時間裡如果沒有語調和理路節奏的變化、概念上使出千尺迴旋的轉折,再加上一些閃爍光芒的用字,堅強如我,也難敵睡魔。
上周獲忠泰基金會邀請,聆聽荷蘭建築師事務所MVRDV創辦人Winy Mass的演講,則是一大例外。好久沒有被一位講者的語調、理路、概念、字語洗禮,彷彿在一間玻璃屋中仰望一場雷電交加的滂沱大雨落下,身心蕩漾。
Mass與兩位合夥人於1993年創立事務所,不旋踵便於國際享有聲名,與台灣的接觸則始於2011年的垂直聚落計畫,他們往空中搭上鐵橋,鳥瞰台北街區屋頂的各種空中違建與水塔,探究其創意與義理,創造了反向的bottom up都市發展論述。這一次的演講,Mass分享了那年由台北思維開展起的幾個國際計畫,予我眼見大開。
印象最深的是三個都市內的街區改建:鹿特丹的Market Hall市集、Mass故鄉小鎮Schijndel市民廣場「玻璃農場」( Glass Farm )、阿姆斯特丹老街由玻璃磚砌成的「水晶屋」(Crystal Houses)。Mass的簡報節奏明快,快速疊層的圖卡顯示概念如何轉變且創意怎麼對應而生,如一段東方武俠的扭打般,高速中細節仍歷歷在目。
譬如「玻璃農場」個案,任何新點子要說服16個大小政黨同意都很困難,因而Mass把周邊的歷史街屋形體語彙描摹入鏡,且量體放大一倍,表皮則換成玻璃,但印上傳統建築的磚瓦和紋飾,偶一開窗則透出現代商店內景,外內朦朧地合為一體。
「水晶屋」的老房改建因為當地市長要求一定的建築磚造比例,這本來是個難解的作業,但Mass將老屋下層改用同樣大小的玻璃磚,往上漸層疊起傳統石磚,與周邊天衣無縫地接合,過程中還聘請牙醫師來開發黏著這些威尼斯玻璃的方法,有點卡通卻極度感人,現在這間香奈爾店面門庭若市,人人都想用手指撫觸一下剔透的樑柱。
Market Hall市集是他們得獎無數的作品,透過巨型的玻璃拱廊,一座販賣熟食的市集與一棟市民住宅整合為一,住戶凌空而居,眺望著白晝與黑夜不同風情的人群,曲面玻璃塗布藝術彩繪,遠望有如時光隧道。
這些案子都有一些巨大的限制,從法規到人心,從權力的執念到利益的盤算,但引人入勝的是:MVRDV總能發展出一套「彈性的創意」(flexible creativity),找出一種多方皆贏的方法,最終讓創意成為僵局的解藥,且這些解法往往帶有童心(例如量體如放大的彩色積木),是對苦悶城市的形上學調侃(或致意)。
回家路上,想想不對,「彈性的創意」並不少見,並不足以說明Mass所給予我的特殊感受,我想,那種「創造性的彈性」(creative flexibility)才是他獨有的。彈性原本就是創意人該具有的基本態度與技術,但問題是:你得要「喜愛上」那個困局,而得以各種超越性的思考,讓困局變成全新世界的起點。在此,彈性就不是委曲,而是一次次咬牙切齒摩拳擦掌的興奮,多年之前,我似乎在閱讀一本論荷蘭足球的書時,得過類似體會。
邊開著車,我嘗試用「創造性的彈性」來思索一些解開台灣困局的點子,譬如外交好了。在中共的封鎖打壓下,台灣要與國際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已是緣木求魚,但外交部每年還是編列一大筆預算(比文化部還多)來做著必定功敗垂成的事,這種荒謬如何得解?
也許,Mass會慧黠地張大眼睛,用一種問號拋出一個解法:我們能不能發展一種「放棄外交的外交」?把那些使館與對外援助都撤銷,改發展台灣城市的「姐妹市外交」,讓台灣成為全世界姐妹市最多的國家,這種奠基於往來的外交,實惠且效果可靠。又譬如與中國,我們能否滑溜地與福建、浙江、廣東發展「特殊的港對港關係」,於共榮海洋服務業經濟(想想歐洲蔚藍海岸與美洲加勒比海)之時,凸顯它們與北京的不同。
「創造性的彈性」是我今年最大收穫,感謝Winy Ma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