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松柏／台南高分院公設辯護人
《被攬肩不舒服，張花冠赴警局告陳明文性騷擾》一文報導嘉義縣張縣長已對立委陳明文提出「性騷擾」的告訴，張縣長認為：「現在是民主法治的時代，不該用男性霸權思維對待女姓；她真的很不舒服，一直要求對方（指陳明文）把手拿開，但對方卻『攬得很緊一直到台上』，這是不對的。」這事件將來會如何演變，雖然與我們無關，但其中所顯示的法律問題，卻仍然值得我們注意。
第一、性騷擾vs.性騷擾罪
我國《性騷擾防治法》就「性騷擾」，在採取「行政罰」之外，並規定其中較為嚴重的某一類「性騷擾」是「犯罪」行為，而賦予「刑罰」效果（基於一行為不兩罰，構成犯罪的性騷擾行為，刑罰之外，不再處以『行政罰』）。因此，我們也可以說「性騷擾」與「性騷擾罪」是兩種不同的不法行為：
1. 第二十條規定：「對他人為性騷擾者，由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處新臺幣一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罰鍰。」
2. 第二十五條第一項規定：「意圖性騷擾，乘人不及抗拒而為親吻、擁抱或觸摸其臀部、胸部或其他身體隱私處之行為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臺幣十萬元以下罰金。」（又第二項規定：『前項之罪，須告訴乃論。』）
就這一個事件，新聞媒體訪問了嘉義地區的律師道長，根據報導，大約有兩種看法：
1. 張縣長與陳立委二人是熟識的朋友、是政治上的夥伴，所碰觸的部位又是「非敏感部分」，所以並不構成「性騷擾」。
2. 構成「性騷擾」須符合主、客觀要件，「主觀要件」，只要女性被碰觸時感覺不舒服即可，張縣長既已表示她感覺不舒服，那就已經符合主觀要件；又觸摸肩膀、脖子、腰部以下或大腿，是否構成「性騷擾」，在司法實務上有爭議，且女性肩膀是否為「敏感部位」，法官也會有不同意見。
依據新聞報導，律師道長所提出的看法，看起來好像都只是針對會不會構成「性騷擾罪」來論述；至於是否成立科處行政罰鍰的「性騷擾」，則不再討論之列。關於這個被指控行為是否會構成「性騷擾罪」，第一種看法，似乎很有道理，但也只是似乎很有道理而已，因為單單以「熟識的朋友」、「政治上夥伴」、「非敏感部位」這三個因素來判斷不構成「性騷擾」，恐怕論證不夠周延；又第二種看法，則好像認為這行為已經成立「性騷擾罪」，但也像是沒有結論（有點將來『承審』法官怎樣判，那就是怎樣的味道）。
第二、構成「性騷擾」？
什麼是「性騷擾」？「性騷擾」的法律定義是什麼？《性騷擾防治法》第二條明定「性騷擾」係指構成刑事法律所定的「性侵害犯罪」行為以外，對於他／她人實施違反該他／她人之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並且具有下列所定情形之一的行為：
1. 以該他人順服或拒絕該行為，作為其獲得、喪失或減損與工作、教育、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有關權益之條件。
2. 以展示或播送文字、圖畫、聲音、影像或其他物品之方式，或以歧視、侮辱之言行，或以他法，而有損害他人人格尊嚴，或造成使人心生畏怖、感受敵意或冒犯之情境，或不當影響其工作、教育、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或正常生活之進行。
依據這個定義規定，「性騷擾」可區分為兩大類（又『性侵害犯罪』已經包涵在此定義之內，所以不另行規定「性侵害犯罪」的法律定義），就法律概念的明確性而言，第一類的「性騷擾」定義算是相當明確，但第二類的「性騷擾」規定卻仍然存在許多不確定法律概念，因此即便《性騷擾防治法施行細則》第二條進一步規定：「性騷擾之認定，應就個案審酌事件發生之背景、環境、當事人之關係、行為人之言詞、行為及相對人之認知等具體事實為之。」我們要判斷一個特定行為是不是構成「性騷擾」，有時候還是相當的不容易，這次陳立委被控告的行為，就是一個例子。
陳立委這次被控告的行為，雖然不是第一類定義所指的「性騷擾」，但在男女有別，非經女性同意，男性不能強行對女性勾肩搭背的一般概念之下，陳立委的行為會不會成立第二類定義所指的「性騷擾」？依據第二類「性騷擾」定義所列要件之「以他法……使人……感受冒犯之情境」，張縣長當時的感受，將會是重要的判斷因素之一。
第三、構成「性騷擾罪」？
依據《性騷擾防治法》第二十五條第一項「意圖性騷擾，乘人不及抗拒而為親吻、擁抱或觸摸其臀部、胸部或其他身體隱私處之行為……」所規定「性騷擾罪」構成要件，陳立委被控告的行為是不是構成「性騷擾罪」，必須要判斷的是：
1. 這行為是不是「擁抱」？（按照新聞照片：這行為是以右手勾住張縣長的肩、頸部位，緊靠張縣長來講話；又這行為確定不是親吻，也確定不是觸摸臀部、胸部或其他身體隱私處。）
2. 其次，如果是「擁抱」，那麼這行為是不是「乘人不及抗拒」（即乘張縣長不及抗拒）所為的擁抱？
3. 再來，如果是「乘人不及抗拒所為的擁抱」，那是否是「意圖性騷擾」而為之？
最終，本文要問的是：什麼是「意圖性騷擾」？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1025號刑事判決指出：「……性騷擾防治法所稱之『性騷擾』，係指基於性騷擾意圖，乘被害人不及抗拒之方法，以偷襲式、短暫性之對其為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親吻、擁抱或觸摸臀部、胸部或其他身體隱私處之行為。考其犯罪之目的……意在騷擾觸摸之對象，以滿足調戲對方之目的……究其侵害之法益……僅破壞被害人所享有關於性、性別等，與性有關之寧靜、不受干擾之平和狀態。」
這是一個很適切、很合理的「目的性限縮解釋」，非常契合法規範意旨的司法實務見解。從新聞報導來看，這事件發生的原因、行為經過、並兩位當事人的說法，都聚焦在：因為某「政治問題」，所以有這樣的舉動。據此，參據上面這個判決，陳立委被控告的這個行為會不會構成「性騷擾罪」？答案應該是已經很明顯了。
結語：
陳立委被指控的行為究竟構不構成「性騷擾」（該當於行政罰鍰要件的『性騷擾』）？相信您已經有了相當的判斷；又究竟該不該當於「性騷擾罪」？相信您對自己的答案也已經是更加的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