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永欽:司法少的,就是系統信任

出版時間 2017/08/16
人民不信任法官是「系統性的不信任」,司法院前副院長蘇永欽認為若要重拾信任,讓素人「參審」決定有罪無罪,不如「觀審」來得更為有效。圖為模擬參與審判法庭,觀審員與法官一同坐在法官席上。資料照片
人民不信任法官是「系統性的不信任」,司法院前副院長蘇永欽認為若要重拾信任,讓素人「參審」決定有罪無罪,不如「觀審」來得更為有效。圖為模擬參與審判法庭,觀審員與法官一同坐在法官席上。資料照片

蘇永欽/政治大學講座教授、司法院前副院長、前大法官

司改國是會議才開完,一個愛蜂法官的交保決定,立刻引起網民飆罵,說會是開假的。其實類此可以變成花邊新聞的法院判決,美、德這些高度法治國家哪裡少過,美國有關法官在法庭上的胡言亂語被收集成冊的,俯拾皆是。但這些國家的實證研究,總能顯示法官的信任度居高不下。兩者的差異就在系統性的信任,如果還有人懷疑這種說法是掉書袋,看看台灣的醫療吧,診斷錯誤開錯藥方的庸醫還少嗎,為什麼總統沒有大張旗鼓的推動醫改?

沒有系統信任,司法的其他問題做得再多,都是白做。那麼系統信任又是怎麼來的?為什麼美國、德國的人民基本上信任法官,不會受媒體報導的一兩個案件影響,台灣的人民基本上信任醫生,不會因為幾次頭痛沒治好而整個不信任醫療。在我看,這就是文化。

西方國家的小說戲曲中就有法官的身影,幾百年淬釀的文化基礎是他們司法體制的重要基礎,我們的傳統文化沒有這些,法官的專業能力和獨立倫理是關起門硬練出來的,但一般人就是不信,同樣不懂這個專業的深奧道理,台灣人民相信醫生,就是不相信法官。

法官中普遍有個迷思,說法官判案總有輸贏,所以不可能建立系統信任,因此只要盡其在我就好。我每次都用實證調查告訴他們,70%以上的人根本沒進過法院,為什麼有80%的人不信任法官?而且誰說打輸的人一定不信任,西方國家的調查顯示,同樣有輸有贏,人民對法官的信任度很多還是在7、80%。不要繼續躲在「盡其在我」的迷思裡,想想怎樣建立系統信任。

我們顯然沒有很多一百年的時間去淬釀有利的文化。所以當我有機會襄助賴浩敏院長承擔司法改革工作時,我們相信只有系統的讓人民進入法庭,和法官一起審判案件時,才可以快速的扭轉文化中的系統不信任。我們實驗了整整5年,總算現在法律專業普遍也意識到讓人民參與審判的必要性,執政當局顯然也接受了這樣的看法。

現在有問題的,只剩下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制度真的發揮建立系統信任的效果。民國100年在司法院召集的委員會中,所有委員都同意要讓人民參與審並參與判,不確定的只是,職業法官可不可以不接受人民的判斷,當然這時候他們必須在判決中說明不接受的理由。

於是委員會決定作實證調查,看多數民眾比較能接受這種職業法官保有否決權,但各自意見必須透明的設計(觀審),還是人民和法官一起表決依多數決定,但外界反而無從得知誰說服了誰的設計(參審),政大選研中心3位教授做的調查顯示偏好觀審者在各問題都以5到10的百分點略高於參審,有趣的是,中研院黃國昌等3位教授幾乎同時做的調查,結果大致相同(黃立委後來閉口不提)。司法院就在這樣的調查基礎上決定往觀審制方向設計。以後5年在5、60場的模擬審判中(參審件數還高於觀審),參與者的意見調查,偏好觀審者平均更高達80%

這是司法院在設定目標後,盡可能客觀的基礎上設計和推動的人民參與審判制度,這時候反對者開始用美國式陪審制來杯葛,說只有這樣才能實踐真正的司法民主。但誰說我們需要的是司法的「民主」,而不是「信任」?

12個素人討論後決定被告張三無罪,至於法庭上攻防的所有疑問,為什麼這個證據要採,那個證據不採,因為法官沒有參與決定,人民又不會寫判決書,法庭最後只說4個字:「張三無罪」,名嘴們詬病的法官自由心證,好歹還要在理由中說說可採和不可採的道理,陪審等於把現在自由心證小黑箱變成包括上級審都救不了的大黑箱,台灣人民通過這個大黑箱會產生對司法的系統性信任?

我們的調查顯示,台灣人民不太信任法官,他們也不太信任他們的鄰人。模擬審判回收的問卷顯示,完全就讓幾位素人來決定有罪無罪,贊成的比例接近零。好了,請你告訴我,到底要不要面對系統信任的問題,或者我們還是隔幾年辦一次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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