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游泳界不打算學點倫理學嗎?

出版時間 2017/07/23
22歲女子游泳好手丁聖祐14日自拍影片,控訴台北世界大學運動會代表隊遴選黑箱作業,引爆體壇爭議。翻攝網路
22歲女子游泳好手丁聖祐14日自拍影片,控訴台北世界大學運動會代表隊遴選黑箱作業,引爆體壇爭議。翻攝網路

這標題看來很有攻擊性,所以我要先強調,台灣運動倫理學界的第一把交椅,就是泳界出身的教授,所以泳界當然有人很清楚倫理學概念。不過,從事運動倫理學教學研究的人也都明白,當我們在課堂與講場賣力傳授倫理知識時,台下的體壇大德們接受度有多低。也不是說他們會抗拒理論,他們是在專心睡覺,而且越高階的,睡得越香。

在該聽的時候大方睡下去,就會出問題了。近日,全大運金牌的丁聖祐選手出來指責泳協的世大運國手選拔標準有問題,這事吵了一週,該怎麼處理,能不能有效解決,還有待長期觀察,但案子本身還沒解決,卻闖出了一堆泳界人士,拼命攻擊丁選手,說她沒資格提出質疑。

為什麼沒資格呢?這些泳界人士的主張,不外乎是「她成績比以前下滑」「她變重了」「她人緣不好」等等。此事讓我最驚訝的點在於,上述這些理由之爛,只能證明講話者本身的道德觀念大有問題,十分扭曲;而這票批判丁聖祐的教練與選手,居然還拿這些爛梗當寶,這代表一整個派系的道德觀都有問題,而這些問題,應該是上過最基本的倫理學課程,就會有解的。

在一般的教練選手的訓練或證照課程中,應該都會安排一兩節運動倫理課程,負責的老師通常也有一定學術水準,但知識傳遞效果呢?那就沒辦法保證了,因為往往只是講師簡單帶過,學員寫點心得,最多考個選擇題,就全員「普渡」。想當然爾,多數人也只是聽聽笑笑,或是睡得呵呵笑。

但運動倫理學對於任何選手與教練來說,都是該嚴肅面對的知識主題。像為何不該使用禁藥?如何分級才公平?純就游泳領域來說,「鯊魚裝」議題也是許多運動倫理學者常用的例證。專業運動選手或教練能懂運動倫理學的話,更能協助其有良好的專業表現。

但今天的狀況,看來也不到運動倫理學層詞,而是基本倫理的問題,只要是人,都應該會懂的。我就一一來分析前述的三種主張,為何是誇張扭曲的道德觀點。

首先,是認為丁選手的成績比五年以前要遜色,所以不該對協會提出質疑。我認為這之間存在明顯的推論跳躍,但不妨就以最寬容的態度,幫批評者補上失落的環節:批評者很可能認為,只有成績好或狀況最好的選手,才有資格提出質疑。

我想多數讀者看到這,或許也會感到驚訝。這不就是成績至上主義嗎?成績好的人才有資格講話,他講的就是標準答案。你成績不好,那就不該開口。

如果是要討論「成績相關事項」,那在該項目成績好的人,他講的話自然有參考價值。像是游最快的人,當然可以談他的訓練方法與競技策略,但選拔標準是「公平正義」的道德議題,連「聖人」都不見得能一鎚定音了,何況是成績好的呢?游得快就代表擁有很多道德知識嗎?

認為成績好就什麼都好,大家都該聽他的,是非常不合理的事。當原本的王者成績下滑,他的道德主張就會突然變成錯的嗎?

第二個奇怪的論點,是主張「丁選手有變重」,所以沒資格對選拔提出質疑。這也是有跳躍的部分,我一樣找來最有可能的主張來填補缺口,就是「變重代表選手缺乏自律」,不自律的選手,當然也就沒有道德立場來指責協會。

這說法乍看引用了運動員應克己自律的道德原則,似乎有其道理,但一樣無法通過真正倫理學的檢視。體重變重可能有很多原因,不只是疏於自我控制,也可能是刻意增加肌肉量,或是想拓展不同的生活面向,不單純為了運動訓練來限制身體。人生有價值的事不只有減重而已。

而且體重變重,是否影響其游泳成績呢?丁選手兩個月前才拿下國內的全大運金牌,還破大會紀錄,你要說她成績退步,要說她變重造成不良影響,那其他選手是在做什麼?說她應該追求個人卓越嘛,那運動倫理有客觀向度與主觀向度,追求個人卓越是主觀向度(因為人生目標可以多元),外人很難置喙的。

第三個怪異主張是「她在圈內人緣不好」,所以沒資格提出質疑。我在這邊也幫論述者補上失落的環節,就是她人緣不好,代表和她有相處經驗的其他選手教練不認同其人格,不願幫她講話,所以代表其言缺乏公信力。

這也是感覺上有點道理,但仔細一想,就會冷汗直流的主張。為什麼?持這種主張的朋友,不知是否清楚「霸凌」這個概念?被霸凌的人,看來人緣也不好,那他就沒資格對體制的不正義提出質疑嗎?他應該更有資格吧?

人緣好不好,怎麼會拿來當做言論有效性的標準呢?把人緣好當成一種道德正確,不就是鄉愿嗎?雖然也沒必要去批評人緣好的人,但把人緣不好當成一種負面的道德指標,會讓現實生活變得非常虛偽:大家都不想因為人緣不好而成為壞人,你想會發生什麼事?

總結這三種論述,就是一整個亂七八糟,更別說丁選手個人也不見得就符合這樣的描述。當有人對體制提出質疑,那我們就看看體制到底有沒有問題,而不是反過來研究提出質疑者有沒有問題。

如果體制真有問題,那麼最後一名的選手也有資格提出質疑,甚至只要是人,都有資格提出質疑,因為「公平」不是一個限制於特定領域的概念。

回來看到體制改革。有些運動倫理學者主張,與其不斷修運動相關法令,找新的人去救某某協會或運動組織,或許能讓該運動的參與者都有最基本的倫理學概念,他們就能因為自我反省而產生「自癒」的能力,也就不用外界來傷腦筋。

但是他們一直睡覺啊。或是裝睡。你也很清楚,裝睡的人叫不醒。


一指在APP內訂閱《蘋果新聞網》按此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