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吉珉／政大東亞所博士生
不意外的，巴拿馬與我國斷交了。巴拿馬由於地處中美與南美交界，加上掌控太西洋與太平洋之間的巴拿馬運河，又位處於美國後院，其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且對臺灣而言，除了邦交歷史悠久之外，中美洲與加勒比海本來就是我國邦交國集中地，而為外交工作的重心，而巴拿馬在其中可說是最重要的國家。因此，中國會與巴拿馬建交，是早就可以預料的。
巴拿馬與臺灣的斷交雖然不意外，卻值得仔細分析。首先，巴國與中國建交是瞞著美國進行的。畢竟，中國插旗美國後院已非一朝一夕，更大量投資巴拿馬運河的擴建工程，早已成為運河的第二大用戶。因此，中國與巴拿馬建交同時可以達到以下的目的：1.主導運河的使用權、2.佈局美國後院(像下圍棋一般，圍多者勝)、3.對臺灣施加壓力。
但巴拿馬難道不知道美國對中國的提防？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所以兩國的建交在事先並未顯露跡象，也就是瞞著美國進行。巴拿馬當然是為了更多的利益，那中國呢？和在後院放火而引起美國不快相較之下，它所得到的利益真的會比較多嗎(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除了因為德國實行無限制的潛水艇政策，另一個原因就是德國煽動在美國後院的墨西哥反美，奪回以往被美國侵佔的土地)？同樣的，從蔡英文總統就職以來，中國就不斷收緊對臺灣的壓力圈，從聖多美普林西比到巴拿馬的斷交，而干擾參與的國際組織則從ICAO到WHA。這些措施除了引起臺灣人民對中國的反感，真的可以給中國帶來利益？
這個問題的解答其實是國際政治與國內局勢的互動所致，因而也必須聯結到中國特殊的權力繼承機制才能有所解答。眾所週知，在民主社會中為了得到選民的支持，中央層級的選舉不再只限於國內，而必須對某些涉外議題有所表態，它可能是經濟(例如TPP或美牛)，但也可能是政治(例如「九二共識」)。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裏，純粹只涉及國內事務的中央層級選舉，可以說並不存在。
但對中國而言，其領導人所顧慮的國內政治與民主社會並不相同，因為他們並不是經由民主選舉而獲得執政的合法性。只要稍微了解中國共產黨歷史的人都知道，毛澤東、鄧小平之後，出任總書記者都必須獲得黨國元老的歡心與首肯(這和過去的國民黨還真有點神似)，如果做不到這點，即便上了台也有被撤換的可能(胡耀邦、趙紫陽皆然，而在1989年六四事件後上臺的江澤民，認為自己是得到保守派的支持才上台，所以一開始對改革開放配合不力，因此鄧小平甚至一度想撤換江澤民)。國內政策如此，重大的涉外政策也不例外。
在這個理解的脈絡下，就可以合理推測中國與巴拿馬的建交兼具雙重作用，第一當然是警告臺灣必須接受「九二共識」；第二則是對美國不可以示弱，特別是在因北韓核試危機而導致中美磋商後，中國對北韓採取經濟施壓手段(停止購煤)，並且破例同意聯合國對北韓的制裁案，產生了中國似乎屈服於美國的錯覺。
換言之，這次中國與巴拿馬的建交，反而映射出當下中國執政者的問題，也就是習近平在十九大之前的「核心」地位並不穩定。怎麼說呢？首先，以經濟而言，中國國務院在2016年底破格任命有「外匯儲備操盤手」之稱的殷勇為人行副行長，並實施一連串管制資金行動，以遏阻資金外逃(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地下匯兌管道所在多有)。因為中國資金不斷外逃，導致外匯儲備大量減少，一旦跌破門檻，匯率必定跟著下跌。而原來採取的資金管制，是為了避免因資金外逃導致人民幣幣值下貶。但一旦到了外匯儲備巨減、匯率下跌時，人民幣必然貶值。而貨幣貶值後的另一個問題，就是購買力下降而影響人民的實際生計(這也是為何中國打房始終不見效的真正原因，因為民眾預期貨幣在未來會貶值，自然會購買認為可保值的商品)。
在經濟的「新常態」不見效、內政不佳的前提下，另一個觀察重點就是國際政治。簡言之，就是中國是否能宣揚(或重振)國威。首先，在北韓核試危機中它對有「革命情感」的北韓無法棄之不顧，又不可能不理美國的要求。畢竟，「六方會談」是胡錦濤執政時所開啟，中國還扮演關鍵角色，而北韓棄核也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但金正恩上臺後徹底執行父祖的「主體思想」、「先軍政策」，對中國所保護而可能成為傀儡的金正男痛下殺手，並力圖透過掌握核武而得到美國的承認。因此，北韓如果掌握核武，不只會使中國有所忌憚，更可能視使雙方數十年來的「中朝血盟」關係產生質變，進而成為潛在敵對的關係。
金正恩的北韓雖然無視中國，但在地緣政治上，北韓卻是中國的緩衝地帶，中國不可能讓美國勢力直達中朝邊境的鴨綠江畔。1950年韓戰爆發，中國的參戰固然是向蘇聯老大哥交心表態(在此之前，史達林對新成立的中國並未大量支援；之後，才開始派遣專家與援助物資)，但也有保留緩衝地帶的考慮。然而，美國在南韓設置薩德反飛彈系統（Terminal High Altitude Area Defense，THAAD），其雷達半徑達1000公里，而可監測中國的核彈，並形成針對中國的東亞集體安全系統。中國雖深感威脅也對南韓採取抵制，卻仍然無法改變設置薩德的計劃。
而且美國在這次北韓核試危機中，罕見地同時派出三個航母戰鬥群和一個兩棲攻擊艦戰鬥群，這固然是要威嚇北韓。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對中國而言，這些戰艦就如芒剌在背，因為北韓與中國近在咫尺，而美中在南海議題上仍存在著「自由航行」與「固有領土」的爭議。如果說薩德系統的雷達是在中國門口裝上了監視器，那麼這些戰艦就是在中國門口擺下陣勢。特別是在中國打算從近岸的「褐水海軍」發展成遠洋的「藍水海軍」之際，受威脅的感覺會更加強烈。這種「侵門踏戶」式的作為，先不論中國人民的感受，光是黨國元老、鷹派份子與紅二代的憤慨不平，大概就已令習近平難以承受。
而充滿雄心壯志的「一帶一路」與「亞投行」，西方主要國家除了義大利以外，均只派代表出席，例如美、日、澳洲、加拿大。而印度不只拒絕出席，甚至表明拒絕接受這個危及主權的計劃。而參加會議的歐盟國家代表，包括法、德、英、希臘以及葡萄牙等國都拒絕在共同聲明上簽字，認為公告並未強調歐盟關注的公共市場透明度、社會保障和環境保護等條款。俄國的普丁則意有所指的表示，希望俄國提倡的「北極航道」能同「一帶一路」連接起來。可說本來期待的萬國來朝，變成了「雷聲大，雨點小」，而且還各有算計。
在面對臺灣上，習近平的成績也不甚理想。原以為馬英九卸任前的習馬會，可以為未來的兩岸關係定出底線，也可拉抬聲勢不振的國民黨，使其在臺灣政壇得以扮演一定角色，並繼續將兩岸關係視為國共內戰的延長與和緩。但國民黨一敗塗地，而在兩岸關係中所能扮演的極其有限。這證明了原先所謂的「惠台政策」、「讓利」並未落實到臺灣基層，而徒然讓游走於兩岸的政客有利可圖。對蔡英文總統與民進黨政府，中國的策略也失去彈性，從「有待完成的答卷」到不斷打壓，反而激起更多對立與敵意。
而且習近平出任總書記本就是意料之外與恐怖平衡的結果，所以他勢必要拿出政績才能服人之口。最容易做的，當然是反腐；而且習用王岐山擔任中紀委書記，活用原先的冷衙門作為肅清腐敗與反對勢力的工具。但在「反腐不設名額」的訴求下，導致出現「不如不做」的懶官現象。再從實際上被查辦的對象來看，似乎出現紅二代(習自身就是紅二代)、政治局常委(周永康案之後)、退休黨國元老的三不辦底限。這麼做，當然可以得到他們的支持，但民眾卻會認為反腐只是表象，而無法衷心支持。
內政、外交均表現不佳之際，習近平又將面臨今年下半年十九大之權力核心會議。按慣例，總書記任期十年，其間召開兩次中國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並選任政治局委員與常任委員，最後再由政治局常委中選出總書記；第一次大會的一中全會(緊接大會之後舉行，為中央委員第一次全體會議)，即宣告這一任總書記人選，而第二次大會的一中全會則選出下一屆政治局常任委員，其中則包含了下一任的總書記。按中共權力遊戲規則，這一任的總書記對下一任總書記的出線有極高之影嚮力。而且對習近平而言，第一個五年任期是在清除反對勢力、塑造權力「核心」，其真正的影響力則有待於下一個五年任期。無論他是否會如推測的打破慣例、並追尋第三任的總書記任期，十九大對他都是極重要的權力運作場所。
但在上述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習近平拿得出手的政績並不多。經濟不佳，反腐還反出了個潛逃海外、大肆爆料的郭文貴，沒想到北韓小老弟也不買帳，而美國又到自家門口放肆，期待萬國來朝卻變得稀稀落落。政績不佳還想得到支持時，在民主國家與極權國家都一樣，一定都是先找自家人。習是紅二代，與軍方素有淵源(父親習仲勳是紅軍陝甘邊區政府的建立者，習自己曾任國防部長耿飆的祕書，妻子彭麗媛則是解放軍文工團少將團長)。這些條件相加之下，就可以描繪出這些人的圖像：革命先烈或黨國元老的子女，他們認為自己才是血統純正的繼承者，江澤民與胡錦濤則背離了共產黨的革命路線，主張中國應該從清末被侵略的屈辱中站起來，重新成為具有影響力的大國。一言以蔽之，這些人就是自居血統純正的鷹派。
而想要得到這些鷹派自家人的支持，不是對他們讓步(在反腐時已設下不反紅二代的底限)，至經濟不可能瞬間好轉，外交更無法盡如人意。想來想去，能夠操作並如預期達成的，就只有利用某些國家與臺灣斷交，如果還能在美國後院放把引起騷動的小火，就是完美的選項。巴拿馬不只符合上述要求，還附帶奉送對運河的實質掌控。而國際政治是現實的，雖然臺巴有超過一世紀的邦誼，臺灣也不必太過感慨。畢竟過去美國曾掌控巴拿馬的運河區，還曾出兵推翻巴拿馬的諾瑞嘉(Manuel Antonio Noriega)政權，對巴拿馬具有相當的實質影響力。但巴拿馬這次連美國都敢瞞了，更何況是臺灣呢？
反倒是習近平的處境值得深思。作為改革開放以來最快速集中權力的中共領導人，不只打破由國務院總理負責經濟事務的慣例，還創設各種小組並身兼小組長，以架空各該管政治局常委的權力。乍看之下，果真類似古代「稱孤道寡」的皇帝。然而，在巴拿馬斷交背後所顯現是，習不只政績不佳，也沒有死忠的鐵杆支持者，核心地位並未穩定之下，他必須拉攏鷹派，才可能在未來的權力競合中得到他們支持。從這點看，他還真的是既「孤」又「寡」。而日前上海合作組織峰會的中俄雙邊會談中，中方成員(栗戰書、王毅等人)竟然短暫遲到，而讓已抵達的習近平獨自面對俄國7名成員。普丁（Vladimir Putin）在習面前對俄國成員笑稱，這個中國對手是個「孤獨戰士」。現在看來，不知道普丁之言是吃習近平的豆腐呢？又或者是，一語道破了天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