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專欄:鄭南榕是風中塵埃或萬世巨星?

出版時間 2017/03/28
鄭南榕自焚殉道即將28周年。鄭南榕基金會提供
鄭南榕自焚殉道即將28周年。鄭南榕基金會提供

楊索/作家

太陽花運動時,青島東路於某日,忽搭起一個供奉鄭南榕遺像的小帳棚,陸陸續續有年輕人走入凝視著鄭南榕那雙大眼,有的放上一枝欲凋的向日葵,或是一枝紅玫瑰。「賸下來就是你們的事了!」「我是✕✕✕,我主張台灣獨立。」成了運動中的宣示語。

那段時日,台獨老革命史明經常現身議場、街頭,給太陽花澆水。史明在大腸花直播演講落落長,守在批踢踢的鄉民們大按「跪跪跪……」、「有神要拜」;有鄉民喊說:「聽無,求翻譯」,即刻有人回:「聽不懂無所謂,拜就是了,快拜!」接續是批哩啪拉一長串跪跪拜拜聲。

革命尚未成功。一生懸命台獨的歐吉桑或許、至少在精神上受到安慰,有那麼多後生尊崇他的理念。距離1989年4月7日,鄭南榕自焚殉道彼日,不短也不過於漫長的光陰,台灣主體意識已如此普遍,朋友稱「耐龍」的他,會在天上露出「得意而滿足」的招牌笑容嗎?

我是在鄭南榕死後,才逐漸索驥他這位悲劇英雄。自焚事件前後,我分別於《新新聞》《中國時報》擔任記者。當時具有自由色彩的《新新聞》寫到台獨,要加引號;即使已經解嚴,大報記者習慣用曲筆,內心自有小警總管束著。

鄭南榕卻橫空出世,創下許多第一。他是第一個在群眾運動公開主張獨立的人,第一個串連二二八和平日的人。那是蔣經國還活著的時候,他屢屢撞擊威權底線,直言自己不畏「被江南」。鄭南榕自視為「行動思想家」,摻政治、突破言論尺度,但,他缺少也不屑政治人物的過度算計;事實上,他生前是邊緣中的邊緣,只受少數堅定抱持台獨者接納,「黨外主流」多數與他保持距離,媒體同業則視他為暴衝的怪咖。

鄭南榕自死於黨禁、報禁開放,民主形勢似乎大好時。但,李登輝接掌大權、權力還未鞏固,往後的二月政爭醞釀發生著。鄭南榕無法預料,李登輝將被稱為「民主先生」,宣告實然獨立的「兩國論」。鄭南榕刊登獨盟總部主席許世楷的《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而收到「涉嫌叛亂」的法院傳票,他抱持「over  my dead body」的抵抗決志,一日日發出「預知死亡紀事」。

這樣的動作與聲音不可能沒有傳到李登輝耳裡,然而最高領導人對與他心底信奉價值相同的晚輩(且勇敢發聲),又如何默許殘酷的拘提行動發生?執法者如陳涵、侯友宜也都無愧「依法行事」;大報則盡情抹黑鄭南榕為「暴力份子、精神異常」。從高層的決策過程到媒體責任,至今始終缺乏細究與反省。

1989年5月19日,鄭南榕出殯當天,我夾在6公里的人龍中送他一程,送行者中,有尚讀大二的姚人多、資深記者魏貽君。在總統府前,我目睹一把火燒成黑塊的詹益樺,坦白說,當下於眼前燃燒的軀體對我的撞擊更甚於我所不識的鄭南榕。

鄭南榕是台獨運動史的風中塵埃或萬世巨星,尚未有定論。早先,魏貽君對鄭南榕自焚之舉提出一個批判觀點,說他一把火,把自己燒成了神。魏質疑:「歷史只給了鄭南榕以自焚而燃燒信念、兌現公義的這個選擇嗎?」他列舉,鄭南榕自焚之後的野百合學運、獨台會事件、廢除《刑法》一百條行動聯盟,乃至於晚近的反核、同志運動以及諸般名目各異的政治社會運動,「倘若盡皆直接連結於、間接遙繫於對鄭南榕自焚之舉的精神感召,這種神格化的過度詮釋,無疑是對亡者的不敬,是對智識的降格。」

魏貽君的觀點受到眾多迴響與喝采,無疑的,也使許多人更加心安。在波瀾迭連的民主運動中,無所作為的人對鄭南榕嗤之以鼻,那本是主流看法。然而,如何看待鄭南榕的死亡,是膠著於他的抗爭形式:或是他一以貫之的開創性奮鬥歷程?這是值得豐富辯證的。鄭南榕死後當期的《鄉土時代》紀念專刊,邱義仁悼文結語:「鄭南榕生前死後。受盡統治者的迫害、在野人士的揶揄和大眾媒體的醜化與扭曲。他的死,讓我第一次感到貫徹信仰是何等的神聖與艱難。」後來,謝長廷說,鄭南榕之死是否有價值,他自己無法證明,「需要外人證明他的死有其價值,並為他的理想打拚。」

不可諱言,生時寂寞的鄭南榕被理想淪喪的綠營政客當成政治動員符號,當時盟友陳水扁把民主果實吃乾抹盡,如今躍躍奮起。姚人多感慨良深,藉由鄭南榕生前愛唱的《舞女》,問說:「鄭南榕的理想實現了嗎?」建議想知道答案的人,唱這首歌「誰人能夠了解,做舞女的悲哀」,「如果你還是有點哽咽,那大概就代表他的夢仍然在風中。」

台灣有一著名的四七社,他們出生於二二八事件發生的1947年,成員包括:張炎憲、陳芳明、李敏勇、施信民、蘇貞昌、吳乃仁、翁金珠等。鄭南榕與這群菁英同年,但並非社員,而他的生命如果沒有停格在42歲,如今也是70歲的人了。假若他活著,怎麼看待自己與周遭一切呢?

姚人多明嘲墮落政客辜負了鄭南榕;鄭南榕必然死,是死去的麥子或一粒流星,他所堅持的價值仍待後人演繹。走入廟堂的姚人多也是其一,而處在言論自由被徹底貫徹的今日,仰望星空,你會看到有顆星星對著你微笑嗎?

鄭南榕當時自焚的《自由時代》雜誌社原址現已改成鄭南榕紀念館,現場完整保留當時焚燒後的辦公室。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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