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越:歷劫歸來沈瑞章──千禧世代vs.戰後世代

出版時間 2017/02/10
沈瑞章從索馬利亞歷劫歸來後三個月,願意把個人對生命態度的轉變與年輕人分享。作者提供
沈瑞章從索馬利亞歷劫歸來後三個月,願意把個人對生命態度的轉變與年輕人分享。作者提供

張桂越/《周刊巴爾幹》發行人

(編者按:本文所寫的主角沈瑞章是台灣遠洋漁船輪機長,五年前被索馬尼亞海盜綁架,被擄四年七個月,最近歷劫歸來回到台灣。)

今天(2月9日)與三個人見面,每人留下一句話,印在心頭,我反覆想著……

做爸爸的說:我放心不下(放心不下隨他海劫度日的25個年輕人)。
女兒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安穩就好(不要再鬧啦!)
友人說:你爸爸現在是化小我為大我。

我在一旁見這位老爸不停地對女兒「苦口婆心」,一口一口地解釋、急著說他這個做爸爸的為什麼要為這些、困在索馬利亞跟他一同吃苦1672天的柬埔寨、印尼、菲律賓、中國的25個年輕人爭取4年7個月的工資……

我看了心裡很是不忍,打岔叫老爸別、別、別解釋了!也嚴肅地對那位女兒說「你老爸是不會改的,你要接受這個事實,尊重他就對了啦!」我也對他老爸說:「你女兒聽不懂的,別浪費時間了啦!」

女兒是太愛爸爸了,爸爸更是心疼女兒,眼前的父女拼命地要對方進入自己的、愛的世界。只是,兩個世代的溝渠,怎麼跨也跨不過!

老爸的父母受日本人的教育,受日本人的殖民教育到歡喜回歸祖國,一生規規矩矩、逆來順受,帶他入行上船學輪機的師傅潘登旺,和平島跑船的都叫阿旺的,對沈瑞章亦師亦父,不聽話拳頭就上腦袋,只是鐵腕教學、視他如兒子的情分令他終身難忘!

今日的女兒,是手機、電腦伴著長大的一代,一切的問題手機解決!

缺乏人和人之間的感官互動,眼前父女跨越不了的是兩個世代對生命和生存價值觀的不同,這種差異正一點一滴堆切成一面牆大,是骨子裡的差異,是新世代科技快速養大的孩子面對戰後慢慢長成的「長輩」必然的碰撞!這次會面,見識了雞同鴨的對話,銅牆鐵壁,我更看見了我所存在的台灣社會正在發生危機!

朋友怕我說話太犀利,怕那位女兒受不了,以第三者的長輩角色、非常婉轉地對坐在對面的那位女兒說:「爸爸是從小我到大我……」什麼小我大我?我懷疑這小孩根本聽不懂、或不在乎,大我讓別人去做,我爸爸活著回來就好,不願意再失去爸爸是基調,保護爸爸不要說錯話得罪左黨或右派成了永遠的憂慮!

問題是,這個女兒臉上看不到快樂,只有滿臉的擔憂,但誰有能在一瞬間做什麼?我的社會正面對一個世代、千禧世代與戰後世代的戰爭!是澎湃的、碰撞的,兩個世代分分秒秒都在拔河…… 

義氣是如此看不見的東西,正氣更又是何物?誰又是文天祥?「船東老闆願意付個三分之一總比一毛錢也要不到好,不是嗎?」女兒堅持愛爸爸的立場。露出了她對生命的價值觀,顯然生活比較重要!「爸爸不為他們爭取,誰管他們?」這個爸爸堅持要為別人打一仗,這話出自一個兩次贖金到手卻拒絕一人回家、堅持要撤一起撤、令海盜氣得牙癢癢的台灣英雄的口。

美國民權鬥士Jane Addams說:「真正的和平不是戰爭的退場,而是公平正義的出場!True peace is not merely the absence of war, it is the presence of Justice.」沈瑞章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也深信他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他印了張名片,印著:

索馬利亞海劫自救會
沈瑞章 拿哈3號輪機長
目標:建永日海洋企業償還船員1672天工資


我好像看透沈瑞章的心,在回到家園後,仍然波濤洶湧,一點也不平靜,更談不上和平。在高雄政府勞動局協助他與船東兩度「喬」不攏、農委會漁業署接獲行政院指示函調節失敗後,沈瑞章失望至極、決定披甲親征、付諸法律、上告船東洪高雄。

只是,記者擔心,一路協助沈瑞章與海盜協商、總部在英國的「海洋無海盜」組織,至今還沒放棄「術後追蹤」,一位講中國話的趙小姐,不定時從英國打電話給沈瑞章,代表老闆詢問他們的工資償還進度,並鼓勵「只有給你的政府施壓,這些海員才有希望,一切靠你了!」

筆者個人在英國住了8年,深深瞭解英國民主老大哥的厲害,他們彷彿響尾蛇飛彈,碰到不公不義的事兒絕對死咬著不放。個人覺得,如果沈瑞章不滿意有關單位在這件事上的喬術,我打賭,哪一天局要是破了,國際媒體必然聚焦此案,到時候臉可就丟大了!

下面是協商會議紀錄,各位看官慢慢琢磨吧:

資方表示:漁船出海公司,有明定船隻不能進入索馬利亞海域捕魚,惟船長卻違反公司規定帶隨船員進入海盜出沒海域捕魚致使公司蒙受極大損失,勞方受海盜劫持扣押,公司有極力營救,況且勞方並未實質提供勞務,公司無法順應勞方主張。

精彩的是這位為勞工爭取福利的高雄勞動局代表對沈瑞章這位勞工竟然「勸」他說:「人家洪高雄已經讓步了,你也多少讓一點嘛!」嗚呼哀哉,船長已死,船東怎麼忍心把責任推給被海盜打死的船長身上?沈瑞章氣憤地說:「你不如改成『資方局』好了!」

船老闆怎麼忍心見自己員工被海盜劫持、與家人分離、一斤水、五片春捲皮度日後說「你並未實質提供勞務」這樣的話?親耳聽見沈瑞章的見證後,筆者我決定加入沈瑞章的海劫聯盟,願意助他、也祝他早日為25位小青年取回屬於他們的1672天血汗錢。

沈瑞章在基隆市暖暖區碇內國中分享,大受學生歡迎。作者提供
沈瑞章在基隆市暖暖區碇內國中,分享個人對生命態度的轉變,大受學生歡迎。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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