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家宜/輔大新聞傳播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總統府發送「自自冉冉 歡喜新春」春聯,意外引發一場夾雜諸多政治口水的字詞辯正大論戰。
從台文學界引用賴和手稿原始圖像比對字跡的考證結果來看,「冉」很可能是「由」的誤辨,賴和長孫賴悅顏先生則以「冉」台語讀音近似「然」,從發音角度來理解「冉」應理解為「然」。為何從台語讀音的角度來解釋,這必須從1920年代到1930年代日治台灣曾經出現的「台灣話文運動」說起。
受中國五四運動「我手寫我口」的影響,「台灣話文運動」是台灣知識份子在日本殖民三十多年後,力圖維持自身語言文化的一次壯舉。
深知沒有書寫文字的語言,終究無法競爭過殖民者的強勢文化,當時北大畢業的張我軍主張台灣人應該改說北京話、寫白話文。但以黃石輝、郭秋生、黃純青、莊垂勝為首的一批知識份子則主張,台灣絕大多數人不會說北京話,要最快的啟蒙大眾,必須選擇接近大眾的語言來進行書寫,因此選擇當時最多台灣人使用的台語(福佬話)為基礎,開始進行實驗性的文學創作。
為此目的還向林獻堂、林幼春等富紳募款,發行了一本《南音》雜誌。這本由葉榮鐘負責主要編務的雜誌僅發行一年多,前後出版十二期,賴和在上面共發表了〈歸家〉、〈惹事〉(連載)兩篇作品,其中出現許多「台灣話文」式的書寫,例如:「囝仔賺不成錢,做的零星生理,米柴官廳又當當緊,拖著老命尚且開勿值(入不敷出)」(引自〈歸家〉),必須用台語發音去讀才能理解。
對於如何書寫台灣話,當時有從羅馬拼音(蔡培火曾提此主張)、從原本漢字中找同音適意字、同音轉注、用漢字偏旁部首造新字等各種不同主張,《南音》還曾刊登賴和與郭秋生針對「台灣話文的新字問題」的討論。
以漢字同音轉注既是當時提出的選項之一,真要以「冉冉」表示「然然」,也就不奇怪了。至於以同音轉注,會不會變成「爸媽沒教識字」?跟同一世代台灣知青一樣受日本教育,莊垂勝曾以對日本文化的理解,提出具包容性的深刻見解:
「日本自明治維新之後,就因為貫徹胡適所提倡『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的原則,而讓日語成為美妙、生動的語言。雖然仍舊使用漢字並容納大量外來語,但『以話治文』是最高原則。」
他認為,語言發展是演進的過程,如果能建立「台灣話的文學」,造就「文學的台灣話」,那麼「文學的台灣話」對中國的國語文也會有貢獻,三、五十年,一百年之後可以相互融和也說不定。這是一份掙扎於漢文化保存之戰的殖民地知識分子,真實的血淚心聲,其中仍不失進步與包容的文化觀。
究竟是「自自冉冉」,還是「自自由由」?愛好史料考據者當有其答案,著重政治效應者也有其盤算。本文欲趁此話題重新提醒台灣社會,不忘檢視過去曾經走過的歷史軌跡,藉以避免任何言必稱正統的文化法西斯再度當道的危險。
庶民社會往往是文化演進的最後過濾器,「自自冉冉」春聯經歷一波論戰,如今洛陽紙貴、聲勢看漲,又豈是因為台灣社會眾人皆不識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