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武光／台灣師大國文系退休教授
總統新年賀詞，經文學界議論多日，明顯指出其為不通的詞語，因此一致建議總統府重製重印。但近日總統府發言人答覆記者的詢問，表示沒有重不重印的問題。因為他在第一時間就已表示「春聯」的靈感，來自賴和的文學創作，也說明文學圈對此有不同的說法。
發言人的意思是說，他根據的是另一種不同的說法，沒有對錯的問題。換句話說，就是不承認「自自冉冉」是錯誤的。
發言人第一時間對「春聯」的說明，是本於他的職責，儘管解說得違離常識；但這不是他的錯，因為他根據的是已經出版的《賴和全集》。其缺點在不把兩句引全，而只從各句中擷取不對等的四個字，組建成不倫不類的所謂「春聯」。
所要質疑的是，為什麼經各方論證，確定賴和手稿是「自自由由」，而非「自自冉冉」之後，而府方還要硬拗呢?這樣硬拗，與「指鹿為馬」有何不同?
昔日趙高指鹿為馬時，沒人敢有異議，一方面是由於趙高的氣焰燻天，一方面是大臣們為了保身家、顧妻子而唯唯諾諾。如今也有一些有身分的人，雖心知真相，而不能堅持。君不見有人po文之後，又自動移除，還說無所謂對錯；君不見也有人撰文說，此次爭議，無從直接判定對錯。這麼有利於府方的說詞，府方當然可以振振有詞地繼續堅持他所謂「文學圈不同的說法」。
如果只因這樣而執迷不悟，那還只是知識不足、判斷失誤的問題，這叫做無知；無知可以原諒。只恐執政者內心深處還有一重機關，則不是知識的問題。什麼機關?就是吃定你這些知道「是鹿不是馬」的人，只是極少數的動物學家而已；至於廣大的民眾，諒他們不知！風潮一過，於我何傷?果如此想，叫做不仁；不仁，不可以原諒。
執政者這樣的想法，一定是拿「春聯」的爭執跟其他政策爭執如黨產條例、同婚修法、一例一休等，等同看待。以為雖群議詾詾，但過了就沒事。殊不知大有不同:民眾對政策的抗爭，是基於切身的利害，憤激於一時；而總統帶頭寫錯字，創造不通的詞語，張貼於家家戶戶、學校、機關，教天下為人父母、師長的如何答覆孩子的質疑?此乃歷史性的錯誤，貽害子孫！須知，這次出錯的，不是鄉鎮公所，不是縣市政府，也不是台電、中鋼；而是堂堂中華民國的總統府啊！
古代有諫官，有史官，有御史。御史糾察百官，諫官直諫皇帝，而史官加以記載。皇帝懔於史官之筆，不敢胡作非為。今之監察院，不管此事；國史館更不敢記載這樣的糗事。只有靠輿論來代替諫官；可是輿論又沒有法定約束力，眼看他剛愎自用，也拿他沒辦法。還好，如今不可能再有焚書坑儒的事；網路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看看「指鹿為馬」的廣遠流傳，便可斷定五百年、一千年後，乃至於永遠，還是會有人譏笑此事。
因為國人重史，必有人會繼《資治通鑑》、《續通鑑》、《明通鑑》之後，撰著《民國通鑑》，而在民國一百零六年元旦這一天記曰:「戊子，元旦，總統府頒布賀歲春聯曰『自自冉冉；歡喜新春。』」胡三省第二十七代孫胡某某注曰:「『自自冉冉』，無可考。遍檢十三經、諸子百家、二十五史，皆無此語，蓋今上所獨創也。『歡喜新春』，意雖明白，而文法不完。兩句合攏，不成體統。按:朝廷賀歲春聯文意不通自此始。」（胡三省，宋末元初人，以注《資治通鑑》著名。其為注，凡遇新制度、新變革，必注云：「某事某制，自此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