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佳璇 /專欄作家
Cosplay的目的和方式,成為我們批判的指標。
從目的來看:這群學生絕對不是想要恢復納粹精神,他們的介紹詞最後一段是「希特勒確實存在過,納粹也確實做了很可怕的行為,所以我們才要珍惜民主自由。」(最新消息為:介紹詞真假不明,但我先假設學生們沒有惡意)從方式來看:他們很認真的準備道具,很認真地重現歷史畫面,他們在這邊犯了一個錯,要認真就不要以納粹為第一人稱,要以納粹為第一人稱,就不要認真。
我會這樣說是回想了幾個也以納粹為題材的作品,1940年的《大獨裁者》卓別林以猶太理髮師的身份對抗反猶政策,1993年《辛德勒的名單》德籍辛德勒拯救猶太人,2005年《偷書賊》死神為第一人稱,女主角和養父猶太裔朋友為了躲避納粹而在地下室而成為朋友,2008年《惡魔教室》描述一名美國老師利用課堂進行法西斯社會實驗,教育學生納粹再現的可能。2009年《惡棍特工》布萊德彼特帶領美國部隊殺死希特勒。上面幾個經典熱賣電影都以受害者或是幫助受害者的身份角度來重現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或者比較特別的是《惡魔教室》讓學生體會自身成為法西斯一員的容易度,但電影最後的結論仍為提醒觀眾不要輕視這段歷史重現的可能性。
那有沒有以「納粹」或「希特勒」為第一視角的作品,我目前想到的有《帝國毀滅》、《吸特勒回來了》和Youtube影片《Darth Vader vs Hitler Rap Battles of History》,《帝國毀滅》講述納粹落寞到希特勒自殺的歷史,《吸特勒回來了》惡搞希特勒活在現代的荒謬,最後一個影片是讓希特勒和星際大戰的黑武士比饒舌大戰,後兩者都非常的「不認真」,在饒舌大戰中希特勒的台詞甚至有:你好髒,我的浴室借你!你壓力大,應該要搭上我的火車去度假!這類提及毒氣室和集中營火車的諷刺台詞,但因為影片呈現的就是要諷刺搞笑,再配上對手黑武士的台詞:你媽跟超多人睡,說不定我還是你爸。讓我用碳化冷凍澡,冰凍你這愛踢正步的呆子,再連絡我以色列的兄弟,看最後鹿死誰手。這樣一來一往的搞笑對嗆台詞,雖然很mean,但大概以色列的兄弟要生氣都氣不起來。至於比較認真的《帝國毀滅》的確有不少爭議,許多人覺得把希特勒如此人性化是在幫希特勒脫罪,但也因為電影描述的是希特勒落敗的期間,看他眾叛親離,焦頭爛額,有些人看了大快人心,有些人看了審思希特勒本性。
而我們可愛的台灣學生的cosplay,他們真的很用心,那輛厚紙箱坦克大概花了不少心思,他們的納粹手勢也惟妙惟肖的練習過,但他們的這段遊行卻沒辦法讓人看出他們希望大家珍惜民主自由的初衷,而只是重現納粹武裝時期的風光樣貌,我曾經跟一些朋友一樣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批評的,言論自由難道不允許我們討論歷史的傷痛嗎?但是在我舉了這麼多電影例子後,就會發現,「討論」是可以的,但你要「討論」,你的表演方式要能傳達你想要「討論」的內容,如果這些用心的學生能夠在遊行的最後表演每個人都像希特勒舉槍自盡,而不是意氣風發的走完操場下台,我想外界的觀感會非常不一樣。
很多人說,表演就是藝術,你管他想怎麼表達,我覺得說得很理性但沒人性,舉例來說,我們不會上街扮演一群日軍猥褻慰安婦的樣貌,因為這樣,太痛了;假設我們能扮,但我們還是不會扮演陳進興、不會扮演鄭捷、不會扮演殺害小燈泡的兇手,一來太痛,二來我們不想把自己扮成這樣。離我們生活圈很近,所以我們能理解受害者的傷痛,能感受加害者的罪行,而不只是單純的「知道」傷痛、「知道」罪行(葉丙成教授最近的「無感比無知可怕」將這點講得很好)。有時單純的扮演壞人並沒有大礙,多少人cosplay小丑、巫婆、海盜、庫伊拉、酷斯拉等,他們是電影裡的角色,是電影裡的故事,那些被小丑殺害的人的親屬看不到笑得燦爛的小丑,被酷斯拉毀滅的社區,看不到cosplay的酷斯拉獠牙,但納粹不只是電影,還是許多人半夜的惡夢,記憶的傷痛。
言論自由讓我們可以當著慰安婦的面說,日軍強暴你真可惡,言論自由讓我們可以去廣島把自己扮演成一顆原子彈走在街上,言論自由讓我們可以用各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我不怪這些高中生,他們的年紀,學了世界歷史,學了言論自由,學了為班級榮譽努力表演,這些都沒錯,他們只是少學了擴大將心比心到,即使受害者遠在天邊,即使歷史發生時我們都還沒出生,這段殘忍的歷史以這樣方式呈現,是否合宜,是否能妥善表達他們的初衷。
還有許多納粹相關議題的電影我沒看過,但我連看《惡棍特工》都會掉眼淚,所以後來《條紋衣的男孩》等我根本不太敢看,想說的是,討論歷史一定會痛,只是痛也要痛的有代價,痛得有意義,而高中生要碰這個題材,或許還不太有能力,但既然光復中學都要學生事先填寫「創意變裝遊行介紹詞」,師長們理當要具有國際視野和常識去判斷學生作為是否合適,教育部下的嚴重懲處,是不是在限制言論、表演自由?是。只是希望換的是教育體系內的國際意識和對歷史傷痕的感受度(只是不知道全國教育機構的老師又會怎麼向學生們解釋這個事件的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