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舉辦人文經典閱讀會考競賽活動,因為選讀的十本經典難度較高,引發學界的爭議。我對此計劃持懷疑的立場,原因在於這是一個「實務」的教學計劃,多數學者卻都在談「理論上」這些書對學生有沒有益,但「理論」與「實務」,往往存在不小的鴻溝。
因為並非高中教師,所以我接觸高中生的機會不多,主要是獲邀去高中演講,或是帶領他們進行一些課程形式的思維訓練。我通常也不給高中生特定書單,就算是去講一本書,也是談個人整理過後的概念。在這過程中,我發現高中生的思維推理能力和大學部的一般學生差不了太多,但在「知識庫」方面,的確相較大學生要薄弱了些。
但這弱點不是因為沒讀經典,因為大學生也沒讀經典,「經典能力」更不會隨著年齡自己長出來。這些高中生缺乏的是生活經驗與人生歷練,他的生命就是比人短了一些,所以碰到的事件沒那麼多,人際互動沒那麼多,就算是看電視、上網、打電動,時間總計也沒大學生那麼多,所以他們大腦中儲存可供思維辯證的知識就沒那麼多。
他們可能不懂一些名詞(像不知什麼是「包租公」),也不太清楚社會運作的現實狀況(許多高中生認為三十歲還沒結婚是不正常)。他們不笨,只是資料庫裡的東西少了點。所以我們應該用經典去填滿他們的腦嗎?
如果是缺生活常識,那就該好好過活,缺少對於普通用詞的認知,那就要多接觸大眾文化。所以我開給他們的「藥單」,是小說、電影、漫畫、電動,能接觸就多接觸,和旁人多交換相關資訊,你才會「像個普通的台灣人」。
當然,除了通俗常識,經典知識也有其價值。但要在高中的腦內放進經典,我們必須要立刻反問兩個問題:第一,為什麼要在高中生的腦中放這些東西?第二,這要怎樣才能做到?
我觀察一下現有對於師大書單的正面看法,還有對於其他傳統經典的正面評價,要高中生讀經典大概是基於以下幾個目的:豐厚學生的知識庫,刺激學生想像,讓學生能離開共同的知識範圍進入人文專業領域等等。
我認為經典名著能帶來一定影響,甚至我也認同台師大選的這十本書確有其價值,因為我都曾「自選」來讀過,學術界在這一方面大概也是有共識的。那為什麼這個書單事件會在台灣引起這麼大的爭議呢?
重點就在於執行面。這要如何做到?
這個經典書單是來自於大學興辦的計劃,而大學當前各類教學計劃都有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流於形式,往往是在最後階段做出一本厚厚的報告書,就好像功德無量。
這些教學計劃,真的有達到目的嗎?還是最後只變成教育部施政報告書表格上的一行?純粹只有砍樹印報告書的意義?學生到底由此獲得了什麼?
有教授認為正是因為大學生缺乏經典知識,所以希望高中生能接觸經典。但大學就是台灣最多教學計劃的地方,而且學生素質越普通的學校,這種教學計劃越多,其成效如何?
看到大學教授「轉變成」要高中生讀經典,似乎就隱隱證明這類大學教學計劃的成果「非常豐碩」。
其實高中早有在讀「經典」,但成效如何呢?
北一女等名校都有假期書單,這些書單是公開流傳的資訊,但是除了名校生之外,又有多少人會讀?能讀遍者又佔多少?是否最後又是強者恆強,弱者恆弱,上品才會讀,下品去吸毒,階級差距越拉越大?
中學生自己的教材中,也有中國傳統的經典。但專業教師以大量時數教過這些內容之後,高中生從這些經典中又能有什麼體會?台灣人都清楚,這些「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並沒有「入腦」,所以大學教授才會覺得大學生「缺東缺西」,東西方經典都不懂。
會考計劃真正讓人不安之處在於其教學是靠網路的授課系統。這種設計看起來清新、簡約,很有當代翻轉教育的風格,但這種制度設計就是因為人力資源不足,所以只能這樣授課。而且上完網路的「導讀」之後,就要考會考申論。
雖然計劃支持者一直強調這計劃與會考都可以放輕鬆看待,但如果超放鬆,那還會有人認真讀嗎?如果沒什麼人認真讀,這個計劃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如果有人認真讀,他有辦法獲得足夠的教學支持嗎?大量運用網路教學的「翻轉教室」,也需要教師花相對比例更高的時間進行實體授課,現場觀察學生反應,並有效解決其問題;而面對十本經典,這會考計劃的相關舉措「夠力」嗎?
就現有的文字資料,與基層教師的反彈看來,上述問號的答案,很可能都是往負面發展。實務上難以執行,管理者就應該提出解決方案,而不是一再強調「立意良善」。如果真的想幫助高中生,那就解決他們的問題,而不是製造新的問題。
回歸根本,法國可以搞哲學會考,是因為他們自小開始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清楚基督宗教基本內涵,所以到了高中可以思考深入的西方哲學議題。這是慢慢累積的過程,有了這個過程,才能從近代的經典讀出更多的光茫。
如果要法國高中生直接看唐君毅、徐復觀、牟宗三,或是西田幾多郎,他們也會「卡卡」,因為他們缺乏東方知識的內蘊。那我們的高中生去讀尼采呢?
是不至於會有什麼生命危險,但卻有使人厭惡尼采的風險,正如國文科的經典教育在台灣造就了大量的「反儒家之友會」,為什麼台灣思想教育總造成反效果呢?或許這才是最得深思的議題。
我的大學時代,台大曾經非常風行讀書會,我也帶了幾團,馬克思的東西通常是選讀「熱點」。我還聽過有非文學院的學生在讀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我驚訝的詢問該讀書會的參與者,他們真看得下去這本書嗎?
「拜託,這種讀書會就是把妹用的好不好。」那位同學如此回答。
好吧,如果參與這個計劃,可以讓高中生「體驗不同的人生向度」,「豐富生命的可能性」,那就,好好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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