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結束後,在入冬的南京四處走走。去了鍾山,從明孝陵、中山陵、一直到美齡宮,一個早上就這麼結束了。朋友問我還想去哪裡,我沒太多想法。他說了幾個地方,但看我的反應都不是十分有興致,忽然想起說:「要不要去南京大屠殺的紀念館呢?」
我知道這個地方,曾經看過相關的報導。這個博物館也就是1985年由來到南京的鄧小平,題名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我有點心動,但還正猶豫著。另一位也是外地來的朋友問說:「你們覺得這個不管怎麼樣?」南京的這位朋友說了一些十分推崇的話,包括它的設計、它的美感、它的壯觀、還有它的歷史意義等等,最後還說:「如果你們去了,一定會十分震撼,內心充滿了恨。」
聽到了最後一句話,我就決定不去了。或者說,我知道自己是不敢去的。
我喜歡旅行,喜歡在旅行途中參觀各式各樣的博物館,即便是行程緊湊也不會覺得浪費時間。然而,有幾個博物館或紀念地,是我拒絕的,因為說湧上來的感覺雖然是如此飽滿,但卻是教人如何此沉重,幾乎是寧可去死了算了。
這樣的拒絕,在我的旅程裡曾經出現過兩次。
一次是到柬埔寨的吳哥窟,只是當時航空公司有糾紛,只好從首都金邊轉機。去的時候是直接的接上了,回程卻是沒有恰當的班機,我們也就因此在金邊過了一夜,下榻在洲際大飯店。
那一趟是四個人的自助旅行。不知怎麼的,除了我以外的三個人全都生病了。在我這個醫學科學的訓練背景來看,他們看起來都是腸胃型感冒的症狀,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是,這三位好朋友恰恰都是身心靈相關論述的信徒,一直認為是吳哥窟的陰氣太盛,自己的靈體有人了一些晦氣所導致的。他們甚至覺得金邊的陰氣更盛,索性就不出門,留在旅館裡好好靜養。
唯一得以倖存的我是不相信這一套的。
我在洲際大飯店的門口就看到了一群摩拖車,準備供這飯店的旅客出門雇用的。我隨機問了一位年輕人,談好價錢和行程,包括昔日的皇宮、傳統建築改建的國家博物館和中央市場。
國家博物館是我最主要的目標。吳哥窟文明所發現的相關文物,除了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和泰國的國家博物館,就是這裡收藏最豐富了。在吳哥窟幾天的文化旅行,能夠以這裡作為終點是個完美的結束。
只是這些行程結束了以後,想要做更多生意的摩托車年輕人一直問我,既然有時間,為什麼不再去一個地方呢?我問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一去。他立刻說起好萊塢曾經改拍成電影《殺戮戰場》的現場。我知道那裡,這個一般直接稱為「殺戮戰場」的地方,也就是吐斯廉屠殺博物館(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
我立刻的反應就是:不!
去過的朋友曾經告訴我:「太悲慘了!」他說,也許他們去的那天是凄風苦雨吧,也或許當天抵達已是傍晚時刻,整個博物館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後來我看了一些資料,知道這個博物館只是充滿了控訴和血腥的紀錄。這樣的博物館,同樣是讓我心情可以沉重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
我不是不能承受這樣的悲劇,我是不能承受到現在還糾纏者的表面情緒:恨、悲慘、 控訴…。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最先是由東南大學建築學院齊康設計,就是以「生與死」、「痛與恨」為主題。即便到了1995年,紀念館的二期工程建設改由華南理工大學何鏡堂主持設計,以「戰爭、殺戮、和平」三個概念來發展和構思,有了悼念廣場、大型雕塑「古城的災難」、刻有南京大屠殺發生時間的十字形標誌碑、遇難同胞名單牆、紀念館大門「殘破的城門」…等等。然而,淚水和怨恨還是最主要的情緒。
沒有經過轉換的原初情緒,能帶給我們什麼呢,除了仇恨?
然而,在這個時代,我們的仇恨還不嫌多嗎?
那幾天剛好是台灣總統選舉的日子,國民黨可能在這一戰就要走入歷史了。大陸的朋友關心誰贏了總統席位的這個議題,我其實更關心:沒有國民黨以後的台灣,是否已經從過去的悲情裡,有了足夠的轉換,因此可以創造一個真正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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